我的書房

以前我渴望有一間書房,深信喜歡書的人可以沒有廚房但不可以沒有書房。擁有書房成為我長久以來的奮鬥目標。

想要書房,自然是因為想把書排列出來,得閒像閱兵一樣檢視一下,既滿足視覺的虛榮,亦滿足擁有的慾望,夢不夢想反在其次。

後來我有一間房可以放書,但那不是書房,那只是一個放了書的空間,沒有明窗沒有淨几沒有雅緻陳設更沒有別開生面的稱號,雖有書架但書籍並不分門別類地布陣,我也從來不在房裡讀書寫字。

我看書的地方,飄逸一點說,十分自由,天大地大,可以是公園,可以是茶餐廳,可以是任何一處能停留而不妨礙他人的地方(但奇怪地不能在圖書館看書)。

現在我最常看書的地方是地鐡車廂,自覺踏進車廂取出書來是件十分風雅的事,至少比起拿著手機型格多了。最近又發現另一處讀書的好地方──醫院的候診室。

對,是醫院。無論去急症室或專科候診,公立醫院一般的等候時間是──天長地久,此時,打發時間的最佳方法便是看書了;漫長的等待使人坐立不安,看書倒可解焦慮。若去私家醫院,環境清靜光明,空間寬大,又無關門時間,是讀書理想處所。

現在我終於明白,最初渴望有一間書房,其實不過想有一間書倉,能把書集中在一處方便尋找而已。「我的書房」可以放諸四海,當初的渴求,原來可有可無哪(早點領悟,不用奮鬥)。

及時

做人最悲慘的,是花光了所有錢還未死去,或是死後還剩大把錢未花。

所以說,什麽都要「及時」,但到底幾時才算「及時」?有人認為答案顯淺,及時,即對的時候,不遲不早就是了。

曾經有位朋友,每次見面都說要買電腦但每次仍在standby mode,她要等一個最佳價錢,然而誰都知道,「最佳」並沒有固定一刻,也沒有固定價目,這位朋友於是standby多年,電腦則日進千里了。

及時之難,在於必得等到事過情遷,我們才曉得那是不是最好時機;在漫漫時間長河裡,到底那一點才是「及時」?當時機過去,「及時」變成過去式,你已無法回頭去做那件事了。現實的例子是買樓,天天聽磚家說樓價會下跌,偏偏它仍然高企,今天的你才知昨天買樓最及時。

我曾經許願,死前看完家中未讀的書,書雖有具體數量,難就難在我不知幾時死。後來漸漸明白,「及時」很飄忽,我於是改變策略,在現有條件下做最佳選擇──不管死亡幾時來臨,努力看書就是了。由此,我改變對事的態度,不要等,能做的及早做,有稅盡早交,有戲盡早看,有書盡早讀,朋友要見盡早見,從追求「及時」變成遵循「及早」,心裡變得安穩,事情做了,未必最好,若運氣好碰上一單半單做得及時,當作奬賞,卻總好過因追逐及時而錯失良機。

 

P.S. 前兩天深夜突然傳來朋友死訊,於是那些金句如「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又再被翻出來傳播。為什麽我們要等時機過去,才發現想見的人未見、想聚的會未聚、想遂的心願未遂?

半山街掇拾

近幾年對香港有著複雜的情感,世局時而紛紛亂亂,時地人日日變遷,情緒欲寄無憑,我益發想認識香港,因此多花了時間走訪大街小巷。這天有空,便從西營盤出發。

自西區警署起步,經過老舊的跌打醫館,去年家人才來看症,不知主診的是否趙老師傅。這跌打館在西區是名店,館主我卻不識。

過馬路,前面立著西區栽判司處(哦,這是舊稱,現在叫西區栽判法院)。我對這種「古建築」甚有興趣,雖然現在它已不是法院,可是總覺神聖,不敢貿然進內參觀。

踱到第一街,街上有家康樂茶餐廳,好多次,我路過,它不是休息就是太晚關門了。後來幫襯,吃了一頓「人情味」。簡單的炒牛肉通粉十分美味,坐下的半小時,不是有閒人來搭訕,就是有人來換零錢、講馬經或借洗手間。它像一家社區會堂。

康樂對面有家水果店,店面簡潔清淡,水果排列有致,看臉書,才知它很受街坊歡迎。

從第一街與正街交界之處,可步上第二街、街三街、高街,這一帶店舖櫛比鱗次新舊林立,有傳統的肉店花店,有老式粉麵材料店,那散裝出售的河粉、麵餅、油麵、伊麵,讓我記起小時候家裡每到星期天煮白粥吃炒麵的簡單日子。

第二街走到盡頭,橫越東邊街往東,就是醫院道。

醫院道上的「贊育」不只是名店了,它簡直就是一代人的歷史,如果你在臉書說一句「在此出生的請舉手」,相信舉起的手多如紅館演唱會的觀眾。

醫院道斜斜往上,贊育對面是佐治五世公園,有幾棵大榕樹,無論冬夏,長年綠葉成蔭,配麻石外牆,是歷來的舊街風景,若是斜街上有張愛玲走下來,我也不會奇怪──這場景,徹頭徹尾停留在那時代,未有向前。

從醫院道往東,我以為中間有小路通往山下,誰知越走越上,偶一下望窺見大道西,卻無法接近。這種路,像是給人用來抽離現實遠觀世情的。

走完醫院道,我遇到磅巷。舊區往往有名字奇怪的街巷,這裡可沒有一個半個磅呢,不知何以為名。

磅巷可不止一條巷,它蜿蜒從半山而下(或從山腳而上),拾級下去,石階頗長,有時經過住宅,有時是學校,有時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或一張無人的座椅,或一方小小休憩地,意想不到的,途中有家藍蓮花畫廊,對面有家咖啡室,於傍晚時份,點上渾黃燈光,一爿光景如靜物寫生。

此時也有些累了。

從磅巷走到底,小雨開始灑下,暮色暗合,街上越見清冷。我往前去,見咖啡室叫「侘寂」,大廈叫「荷李活」,冰室叫「南洋」,喫酒的館子叫「磅太太」,花店有大蓬大蓬鮮花,四週混然沌然,這新舊參半的地方,我如初到貴境。

微雨中亮綠的荷李活大樓份外入目,地舖前懸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我走進去,與木枱木椅格子地磚碰面,驀然無語似曾相識。點一客飯餐與薑茶,店內只有三枱客人,八十年代粵語歌曲緩緩響起,地上的階磚牆上的畫天花上的燈,綴滿舊時往日的音韻,悠悠迴盪。

清寂的黃昏清寂的街道清寂的店,我在這裡,回憶過去,摹想將來,念及此間人情面貌變化無端,竟不知何去何從。

這是我熟悉又不熟悉的香港。

?

見山,見人

荷李活道於我再熟悉不過,然而現在我對它也陌生了。

週六下午,從西環漫步到上環,經過陳意齋,第一次買燕窩糕與薏米餅。

沿半山自動電梯往上,在荷李活道岔出去,到處是遊人,紛紛亂亂的舉手拍照,不亦樂乎。

舊時不是這樣的。舊時風景,這麽難尋。

往西走,輾轉去到必列者士街一帶。看見母校,那是光年以前,此刻已非原貎。

在太平山街某一小巷盡處,我常常吃兩塊錢炒麵的地方,現在開了一家書店。

太平山腳下,太平山街上,書店叫「見山」。

望著眼前景物,腦裡卻顯現從前穿藍布長衫上學的日子,午飯多在這裡解決,二個大排檔,簡便的飯餐,單純的學生,短髮髭髭,爐火烘烘,沒錢的歲月,快樂的時光,無法重置。

故地重遊,吃飯的地方變成書店,食物與書穿越時空相連,我似乎永遠吃不飽。

書店主人在空地擺上香茶與餅乾,我送上小吃,她打開,「噫,這薏米糕,有字。」

我們相見,也因文字。第一次到訪,第一次買有字的糕點,文字串起人和事,不禁莞爾。

樹頭下乘涼談天一直是咱們的夢想,店裡店外不斷有人穿梭,且喜都是年青人,或對書有意,或對店有情,這城偏僻一角,想不到多有訪客。店主說不敢想望賺錢,我說賺錢很重要,但不賺錢絕對也可以是人生目的。

積風一二三集,我要買,店主問我讀過沒有,我說讀過,然後,她叫我不要買。

叫人不要買書的書店,只此一家。

後來她早退,我在書店徜徉,從二樓下望,那水泥地上小小方桌,茶已喝盡,餅也吃光,一方月亮升上,街燈微黃,榕樹靜默,四週仿佛有文字香氣,揮之不去。

趁店主不在,我像土豪搜刮書店,這本那本,給我包起,店員說「買太多,我怕你無……」「……錢?我有呀。」「不怕你無錢,是怕你無力。」書真太重,此店又無書僮服務,不得不放手。

叫人不要買書的書店,嘿嘿,只此一家,但不聽話的,大有人在。

離時,帶著店主所送一冊季刊,「與山有關,內附一幀香城舊日地圖」,張保仔藏寶圖似的,是不是叫人來尋寶?

謝謝你,見山,給我的舊時風景,添上如此一頁。世上最華麗的事,是在你二樓窗下,讀一本書。

吃飯散記

長期以來,我們全家自嘲「飯人」,因為每餐無飯不歡。吃飯吃了這麽多年,積習難改,我正餐沒吃過米飯不算吃飯,即是說,吃粥粉麵牛扒比薩,吃得再飽也算「未吃飯」,頑強的腦袋不接受米飯以外的食物泊在「吃飯」一詞之上。

有時與人聊天說起買米,幾個朋友異口同聲說好久沒買米,要煮飯,一是回「總部」(即父母家)拿一點點,或買包最小的,饒是如此,那些白米也逃不過被冷待至生「穀牛」的命運。在可見範圍內的朋友,一般買二公斤米可以吃足一年,家裏更不設米缸,米全被擱進冰箱去。當我說我家是買八公斤袋裝米的,一次兩袋(有特價),眾人無不咋舌,以為恐龍來了。

記得中學畢業未幾,同學約出來吃飯,高談闊論間,我與其中一位女生悄悄把飯吃完,然後有些胆怯地問大家:「可不可以……再叫一碗呢?」大家好似見到七月鬼門關開放出來的餓鬼。

第二份工作的同事知我大食,午膳時總把碟頭飯撥一半給我,並且長久以來不忘取笑,那些年在飯堂,以為我吃不完一座飯山,誰知都錯估了。

數月前去吃自助餐,不意碰上魚生飯,縱然吃得再飽也要上一碗,因為魚生飯勾起無數回憶。「年紀尚輕」時,最愛與同事到一家日本小店吃午市套餐,那套餐包括一碗拉麵加一碗魚生飯──份量這麽大,當時照吃無誤,也沒想到,這種套餐是給巨人吃的嗎?

小時候沒條件外出吃飯,在家晚飯後最喜歡的節目是鄰居財叔過來聊天,父親或開一瓶啤酒,或以冷水招待,兩人自此山南水北亂侃,我在旁聆聽國計民生世界大事,一切學校沒敎的話題,令我無限嚮往。

時日久遠,我們與「吃飯」這個行為漸行漸遠。首先,約人吃飯是件十分困難的事,不知大家忙甚麽,約會動輒花上一個月;約到了,大家又因健康不敢多吃,對米飯更是敬而遠之。其次,你看現時的居住環境,那些納米居室只容轉身,莫說請人回家吃飯,連自煮也難以成事,更遑論三五知己飯後天南地北;至於鄰居,那是早已「變種」的事物,單純毗鄰而居,談不上過戶到訪恣意閒漫談。

很懷念那種「可不可以再叫一碗飯」的時光,少年無事,唯吃而已,可惜那位同樣大胃口的同學早因小事絕交,而父親去世多年,兄弟各自成家,鄰居搬遷四散,多少事,無論在飯桌抑或在人生驛旅,已不知不覺風流雲散。

日常最是容易回家吃飯,但做起來並不簡單,首先要有家,其次要有飯,還要肯回,又吃得下。回、家、吃、飯四個字,你有沒有好好珍惜?

【回家吃飯】

訴素苦

吃素是一件「苦」事。

不是說素菜味苦,而是很難聚集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去吃素,於是很多晚飯聚會,只得隨眾,去吃魚吃肉了。

吃素是件很個人的事,只好孤獨地去吃。然而獨個吃飯也不是太苦,苦的是每次提出吃素,週遭的朋友立刻「發顛」,紛紛拋出負評。這些負評,包括「素菜不飽肚」、「素食調味重更不健康」、「植物也有生命吃它一樣是殺生」、「吃素不能減肥的」、「吃素會營養不良」等,更奇怪的是「齋口唔齋心」這一條,簡直是欲加之罪。

素菜向來給人不飽肚的感覺,是因為大家誤以為吃素只有瓜瓜菜菜,但今時今日素食百花齊放,南瓜焗飯、雜錦pizza、蒸餃子、焗多士甚至乾炒牛河也不缺,何愁吃不飽?吃不吃飽,是個人選擇,不要怪罪素菜。

有些人評擊素菜不清淡,廚子為了平衡菜蔬味寡於是下更多油鹽調味,因此素菜比葷菜更不健康了──這是甚麽偉論?難道葷食的調味不重嗎?沒有過量油鹽嗎?煮一斤菜的調味品真的比一斤肉多嗎?要是這樣,大家碰到素食馬上彈開好了。

至於那句「齋口唔齋心」簡直讓人發笑。我不是佛敎徒,沒有宗敎信仰,更欠缺豐子愷的護生心腸,為甚麽齋口要齋心?為甚麽不可以把素雞當真雞、不可以有芋頭魚、齋叉燒、素火腿?吃進口裏的材料是素,管他叫甚麽名字,真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莫非雞髀菇、猴頭菇、魚腥草也要改名才合符齋口齋心?)

我最近吃素多了,但沒有轉為全素人,因為自知無法抗拒肉的誘惑。我吃素,單純因為吃得安心、吃後舒服;我不為減肥,也沒抱著為環保、戒殺生、救地球等宏觀志願,想吃而吃,就是那麽簡單。

想一想,我們日常吃食那麽豐盛,唯獨菜蔬不足,吃一頓素,正好平衡一下飲食,而且我們「集脂」的能力那麽高,如果吃素真的不飽,不妨趁機「捱餓」,消減脂肪,豈不是美事?

可惜我的種種解釋,也沒能令朋友接受多點吃素,唯有繼續一個人吃飯好了。

吃的亂想

民生無小事,吃,更可謂「重中之重」。

如果人不需吃飯,很多事情會因而消失。如果人不需吃飯,起碼不用為口奔馳,天天忙碌工作;如果不用為口奔馳,許多病症不會出現;沒有這些病症,醫學不會像今日發達,還有科技、文化、交通……以及今時今日舖天蓋地的飲食節目;如果電視台沒有飲食節目,收視率下降,主持人失業,電視台裁員,被裁的人無錢開飯──但如果人不需吃飯,根本不愁無錢開飯。這是一條奇怪但合理的「食物鏈」。

貴的東西不一定好吃,好吃的東西不一定貴,一字咁淺。我最怕那些開口埋口說「大閘蟹一定要吃xx號的、月餅一定要xx樓的、下午茶當然是xx酒店最金貴」(嗚呼我不懂舉例因沒吃過天價的東西),還有那些時常被強調的千年花萬年露等罕見事物。罕見,一定好吃嗎?

我認為吃東西第一要合自己口味,第二要吃得心安理得,第三要因應能力負擔。不要負債(簽咭)去吃昂貴食物,身份不合的地方不要勉強去吃(叫我去福臨門也許不及大家樂吃得自在),更不要為「回本」而吃,譬如自助餐吃貴的而不吃喜歡的。

以前我會取笑別人自助餐中吃炒飯,現在不會了。一個人累積了吃的經驗,目光和心態也會改變。

某日排隊等巴士,聽到一男一女傾談,女說最近在寺廟吃過很美味的齋菜,男即不屑地說:「你懂什麽?XX寺的齋菜哪裡好吃,灣仔附近呀,有家私房素菜,做的素肉丸像真的肉丸,那才叫好吃呢,你懂什麽?」

我在一旁愈聽愈好笑。這個男人,就像只讀了一本名著(且不是熟讀)便橫行天下,向不識字的人炫耀,卻更顯見無知。他口中的菜館,我三年內去了四次,菜單有八成沒變過,屬不思進取類。

旅行團時有特惠假(價)期,用很少錢去二天吃足十餐之類,偶爾碰上很誠實的導遊坦白陳述,團餐呢,它的目的是「維生」,即維持生命,不屬佳品,可是這種旅行團卻很多人趨之若鶩。你不會付十元期望吃上百元的食物吧,接受現實,合理回報才不會大失所望。

如果人類不需進食,我最懷念什麽?該是飲食文字吧。別的不說,單單是射鵰裡洪七公的饞嘴與黃蓉的巧手,最是令人神往,更重要的是,沒有「吃」這個元素,洪七公不會因黃蓉的美食而敎郭靖武功了,射鵰還有這麽好看嗎?

朋友相聚,常常離不開吃,如果人類不需進食,朋友聚會,會變成什麼形式?

黑色星期五的運

今日黑色星期五。

早上上網租羽毛球場,竟然第一試便順利登入,這是過去五年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以往上網租場,非得試二三十次不能登入,到登入後場地早已被他人一掃而空,令人氣憤到想砸爛電腦,今天黑色星期五反而非比尋常地順利,一下子不知如何反應。

我在whatsapp上向友人說,今天我好運,說畢,再加一句「我好運,全因別人不好運。」說完才想起,過往都是別人好運我不好運。

不禁想到,運氣有定額的嗎?

常常跟朋友說笑,不要與我一起去旅行,因我是好運之人,而我之好運,正因為旁人擋了惡運,我好我身邊的人便不好,你敢與我同行?

想想也真可怕,如果運氣有定額,即每件事的好與壞加起來是一百,那麽以任何方法趨吉避凶都萬萬不可,把自己的惡運轉移到別人身上是不道德的。再想深一層,如果我走惡運意味著有人走好運,替別人開心一下,總好過整日抱怨自己運蹇。

要是趨吉避凶有效,我更希望有種魔法可以把好運轉移,與歹運的人分享,總好過自己好運多到用不完而白白浪費。

 

好運與財富

蔥油拌麵

半生過去(嘿,現在也用這樣的字眼),穿衣吃飯越來越簡單,吃飯尤其是。

簡單不等於不好,然而越簡單越難做好,黃蓉在射鵰裡說她的拿手菜是「炒白菜,蒸豆腐,燉雞蛋,白切肉」就是一例;紅樓夢裡描寫賈府煮茄鲞,那是簡單複雜化,不知有多少人歡喜這種吃法。

小時候家中常煮拌麵,那個「拌」,簡單至極,不外是生麵煮熟用豉油熟油拌勻,不用其他佐料也很好吃,至今仍然記得。

所謂味道,大概分兩個層次,一是物理的,即食物本來的味道,蘋果有蘋果味,雞有雞味,蘿蔔不會有薯仔味。味道的第二個層次該是感性的,就是說,我們記得那款食物的味道,其實是記得吃那款食物時所產生的感情,像病中吃一碗粥,記得的是煮粥人的心思,諸如此類。

近年愛上蔥油拌麵,不是第一次吃便喜歡,也不是因某一事件而喜歡,而是不知第幾次吃,忽然便喜歡了,口味這回事,真是飄忽無定。

吃過不同味道的蔥油拌麵,有台式的,有滬式的,有京式的,也有廣式的(廣東人的薑蔥油拌公仔麵,令人垂涎),始終找不著一客美味到難以忘懷的;然而越是找不著,越是去嘗試,到現在,幾乎菜單上有蔥油拌麵的我都會點一客,好似在茫茫蒼海尋找一粟。

假日有閒,買了一把蔥幾塊薑自制蔥油,可惜耐性不夠,煮了幾分鐘便撈起,味道淡薄似有還無,仍得苦練。

才說喜愛簡單事物,以為自製蔥油步驟簡單,實踐過後,才知其中功夫毫不簡單,看來我對「簡單」二字,要有更深鍛練。

難忘的蔥油拌麵我未找到,難忘的吃麵場景卻有一遭,那是幾年前在杭州旅行的第一個夜晚,在老店張生記,我叫了一客蔥油拌麵,吃罷,趁著新雨輕寒的秋夜,踩著地上巴掌大的枯葉漫步,走著走著,才發覺我城已少見黃葉滿街的景緻,更遑論踏著枯葉去散步的悠閒。

為何越是簡單越難尋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