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對香港有著複雜的情感,世局時而紛紛亂亂,時地人日日變遷,情緒欲寄無憑,我益發想認識香港,因此多花了時間走訪大街小巷。這天有空,便從西營盤出發。
自西區警署起步,經過老舊的跌打醫館,去年家人才來看症,不知主診的是否趙老師傅。這跌打館在西區是名店,館主我卻不識。
過馬路,前面立著西區栽判司處(哦,這是舊稱,現在叫西區栽判法院)。我對這種「古建築」甚有興趣,雖然現在它已不是法院,可是總覺神聖,不敢貿然進內參觀。
踱到第一街,街上有家康樂茶餐廳,好多次,我路過,它不是休息就是太晚關門了。後來幫襯,吃了一頓「人情味」。簡單的炒牛肉通粉十分美味,坐下的半小時,不是有閒人來搭訕,就是有人來換零錢、講馬經或借洗手間。它像一家社區會堂。
康樂對面有家水果店,店面簡潔清淡,水果排列有致,看臉書,才知它很受街坊歡迎。
從第一街與正街交界之處,可步上第二街、街三街、高街,這一帶店舖櫛比鱗次新舊林立,有傳統的肉店花店,有老式粉麵材料店,那散裝出售的河粉、麵餅、油麵、伊麵,讓我記起小時候家裡每到星期天煮白粥吃炒麵的簡單日子。
第二街走到盡頭,橫越東邊街往東,就是醫院道。
醫院道上的「贊育」不只是名店了,它簡直就是一代人的歷史,如果你在臉書說一句「在此出生的請舉手」,相信舉起的手多如紅館演唱會的觀眾。
醫院道斜斜往上,贊育對面是佐治五世公園,有幾棵大榕樹,無論冬夏,長年綠葉成蔭,配麻石外牆,是歷來的舊街風景,若是斜街上有張愛玲走下來,我也不會奇怪──這場景,徹頭徹尾停留在那時代,未有向前。
從醫院道往東,我以為中間有小路通往山下,誰知越走越上,偶一下望窺見大道西,卻無法接近。這種路,像是給人用來抽離現實遠觀世情的。
走完醫院道,我遇到磅巷。舊區往往有名字奇怪的街巷,這裡可沒有一個半個磅呢,不知何以為名。
磅巷可不止一條巷,它蜿蜒從半山而下(或從山腳而上),拾級下去,石階頗長,有時經過住宅,有時是學校,有時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或一張無人的座椅,或一方小小休憩地,意想不到的,途中有家藍蓮花畫廊,對面有家咖啡室,於傍晚時份,點上渾黃燈光,一爿光景如靜物寫生。
此時也有些累了。
從磅巷走到底,小雨開始灑下,暮色暗合,街上越見清冷。我往前去,見咖啡室叫「侘寂」,大廈叫「荷李活」,冰室叫「南洋」,喫酒的館子叫「磅太太」,花店有大蓬大蓬鮮花,四週混然沌然,這新舊參半的地方,我如初到貴境。
微雨中亮綠的荷李活大樓份外入目,地舖前懸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我走進去,與木枱木椅格子地磚碰面,驀然無語似曾相識。點一客飯餐與薑茶,店內只有三枱客人,八十年代粵語歌曲緩緩響起,地上的階磚牆上的畫天花上的燈,綴滿舊時往日的音韻,悠悠迴盪。
清寂的黃昏清寂的街道清寂的店,我在這裡,回憶過去,摹想將來,念及此間人情面貌變化無端,竟不知何去何從。
這是我熟悉又不熟悉的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