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新聞從業員來說,「中立」、「公正」和「客觀」是常用語,也有點像護身符 – 面對來自政權、金權和市場的壓力時,他們可以理正氣壯地回應:「為了呈現真相,我們一定要持平,不偏不倚,盡可能表達各方的觀點。」不賣權貴的賬,不是為了成為「人民英雄」(雖然往往會產生這個效果),而是為了確立一種有錢都買不到的公信力,讓大眾可以放心,每天接觸到的新聞消息,背後沒有不可告人的操作。
理論是理論,現實是現實。不少學者早就指出,所謂「中立」,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取態,人人都有獨特的成長經驗,年年月月累積了深入血肉的觀點,不是不想中立,但人畢竟是人,不可能把腦袋裡裝載的,硬生生地劃出「事實」和「意見」兩個大區。至於「客觀」,很多時甚至是一種strategic ritual (Tuchman, 1978),新聞工作者只要滿足了某些程序,例如引述跟自己意見相近的被訪者,就可借客觀之名作主觀之實。
話雖如此,一代一代的新聞系學生,仍在課堂讀著這些大原則,投身行業後,雖然面對諸多限制,仍期許自己能實踐這些價值,為什麼?
因為縱使誰也沒可能做到「絕對」的客觀、公正和中立,但把這三個原則當成行事的準繩,足以提醒新聞工作者不能因應個人愛憎喜惡而剪裁新聞故事,不能因為害怕得罪權貴而修飾或掩飾某些事實和觀點。這兩個「不能」,背後有兩個理念:1)如實報道有助呈現真相。真相的確不易探尋,但當有足夠事實為根據,我們總能靠近真相多一點;2)多元觀點有利社會發展。人人生而平等,有權有勢有錢的人有言論自由,無權無勢無錢的人一樣有,前者本來已因為獨特的地位而得享更多發表意見的機會,還可借助專業的公關手段,包裝觀點,發揮影響力;相比起來,後者更需要媒體為其發聲,即使在新媒體大行其道的今天,人人理論上都可以隨意發表意見,但影響議題的能力,跟大眾媒體不可同日而語。這也說明了為何有需要時,更多人願意站到雞蛋的一邊!
以上就是這些天來,我對「中立」兩字的深切反省。
在這個冗長的前提下,我繼續反省。頭號問題是:大學是否需要保持政治中立?這問題又無可避免引申另一個問題:「大學是甚麼?」
這一問就說來話長。現代大學的管理模式跟上市集團的相似度,比傳說中那個如此遙遠又如此美好的書院教育高不知多少倍。大學教育是一盤又一盤數,學生人數、營運開支、研究產出、善款數字,大學的行政和規劃者,數口可能好過很多數佬。如果把一切都簡化為一張張結算表,保持「政治中立」的好處是,不會在原來那幾萬盤數中加入不穩定因素,引發無法預算的風險。
然而,在我們內心深處,真的願意接受這就是「大學」?
至少我是不甘心的。老套都要說一句,我認為大學仍然是最有條件講「真善美」的地方。在這意義上,大學的理念,跟最理想化的新聞工作一樣,一是求真,二是鼓勵、促進多元的觀點,在辯論中探尋人間的至善至美。大學的行政和規劃者,除了計好盤數外,更要建設好一個容許百家爭鳴的環境。如果我們如此定義大學,保持「政治中立」的好處是,在大學內求真求善求美的員生一旦因為政見不同而面對強權施壓,拿著大學擔保的這道護身符,可以一往無前,捍衛大學的理念。
現在,護身符給貼到臉上,得到捍衛的卻是甚麼?大學聲明的公關辭令,語意不清,思之令人悵然。猶幸讀到中大哲學系的聲明,簡潔流麗,示範了貨真價實的「邏輯思考」:
茲就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申請擺放「六四」事件紀念雕像一事,我們以聯署方式發布聲明如下: 1. 言論自由之重要,舉世認同,且為基本法賦予港人之權利,香港中文大學乃公共教育機構,理應尊重言論自由。 2. 擺放「六四」事件紀念雕像一事,乃言論自由之表達。 3. 校方若允許擺放雕像,此決定本身並不牽涉任何政治立場。4. 校方若允許申請,實有助促進言論自由。 5. 校方禁止學生擺放雕像,無異於打擊言論自由,公然背離公共教育機構之宗旨,更有違基本法之精神。 2010年6月4日
事已至此,我期待大學高層回到大學基本的使命,拿出真正對話(而不是發聲明)的勇氣,讓我們由此出發,痛定思痛,重思大學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