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道世、古蒼梧、《金線》

一疊舊《周報》

我手上有一疊跟隨了我二十多年的舊《中國學生周報》,而這疊《周報》是更早年的一九五七年的。

五七年的時候,我不過是個讀小三至小四的小頑皮,當然不懂看《學生周報》,那是一個前輩文友送我的。大概是六二年吧,我開始涉足學生文壇,一個住在隔壁叫司徒道濟的大哥哥,因為全家移民,不便携帶太多書刋,臨走的時候,就送了這疊周報給我。薄薄的釘成兩冊,一冊是《穗華》版的,而另一冊則是《讀書研究》版的。

《穗華》版的那冊,其中有一頁是「第八屆助學金徵文入選同學」的名冊和玉照,日期是一九五七年十月廿五日。在這次的入選人物中,有張曼儀(現今香港大學講師)、朱韻成(六十年代的小說名家)、李英豪(文學批評家)、區松柏(電台編劇)、吳玉音(作家)、關鼎錚(小學校長)、王天麗(娛樂圈紅人)……。報上刊登的,都是他們的學生照,如果叫他們今日再看那個模樣,應該很有趣。

入選的作者有四十人左右,我列舉出來的,不過是我所知的一些成為社會上稍為知名或成功的人士,當然,應該有不少是我所不知道的。經過了二十五年,這些人大概可能散佈在地球的很多個角落了吧?或許,他們都有很大的成就?

我把這張周報寫出來,就是要告訴大家:《中國學生周報》是值得懷念的,她培育出來的人,很多都成為社會的棟樑了。我收藏的舊書報很多,超過六十年歷史的也不少,但都不過是近十年來收藏的,而跟隨我最久的,要算是這疊舊周報了,或許,吸引我的,就是這輯照片和名單吧!

許定銘臉書2025年7月26日)

司徒道世

近日發表了一篇〈一疊舊周報〉,提到舊鄰居司徒道世(杜濟),想起和他有關的文章,遂轉刊,原文刊於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1998)。

──2025年07月26日

許定銘臉書2025年7月27日)

從司徒道世談到他與古蒼梧的刊物

近日發表了一篇〈一疊舊周報〉,提到贈送我該批老刊物的舊鄰居司徒道世(杜濟),便轉刊了和他有關的文章,原文刊於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1998)。

可惜當時匆忙,沒有重抄,又沒有書影,字太細,大家看得辛苦,可能錯過了。

和這些刊物有關的「藍馬人」:古兆申、震鳴和吳昊均已作古,這些年輕時的文學活動,有可能為研究者的漏網之魚,特意重新整理,留一份資料。

至於主角之一的司徒道世(杜濟),1960年代初,是我蘇屋邨彩雀樓的鄰居,年紀比我長,如今當是八十多的老頭了,希望他能讀到這篇文章。

當年杜濟一家移民美國之前,曾請了個「炸油器」的師傅到家,教導他們:油炸鬼、牛脷酥、咸煎餅……等技術,到美國後可開店謀生……。此事有趣,順帶一提。

──2025年07月30日

《金線》·《蒲公英》·《海風》

我之所以把《金線》、《蒲公英》、《海風》拉在一起,是因為它們頗有點連帶關係和共同點。最明顯的是它們都出現在六十年代中期,同樣是八開四頁的小報刊,而出版者都是 青年學生。

《金線》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由「現代文學讀書會」編印。這個「讀書會」約有成員十多人,都是中文大學某學院的學生。大抵志趣相投,組合一起,希望為讀書界做點事、 盡點力。在代創刊詞〈孝子,浪子,媒婆〉中,他們以「孝子」比喻「守傳統的株,待復興的兔」的「傳統派」;以「浪子」比喻自命為「失落的一代」的「異域派」;而「媒婆」則是玉成「異國通婚」的,從事評介及翻譯的學人。他們說:

在不境(景)氣的蔓延下,我們不願作孝子和浪子,不願作「口是巨人,手是侏儒」空談評論家,不願作挑傳統和外洋雞蛋骨頭的小鬼,因為我們深信:傳統是要我們去吸取它的精粹,不是要我們鑽進它盤曲的迷宮失卻自我。我們認定不可過份重視傳統的遺產,因為這會危險地流於「絕對」,變為教條和古訓,做成「輯邏的罪惡」,是以阻礙新文學的進展。我們默悟傳統要我們用文藝新潮去增燃它的靈光,來加添今後的火燄。用現代文學去培育它底力的泉源,以滋潤古典文學的奇美。

從這段話已清楚地明白到《金線人》的「媒婆」精神了。刊刊物何以叫《金線》呢?在〈批評·指導·支持〉的編後話中說:

這麼多美麗的「新娘」在待嫁,這麼多的「嫁衣」趕着縫製,以我們這十幾雙初學的新手,無論如何是不能夠達到理想的效率的……。我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之餘,終有為自己作嫁衣裳的一天。

這期是「創刊號」,同時也是「終結號」的《金線》,重頭文章有:藍山居(古蒼梧) 的〈新詩沒有根嗎?〉、王誼的〈現代文學的趨勢與中國文壇〉、震鳴的〈十五年來的翻譯 概況〉和柳煙橋的〈掌上雨〉讀後感。除了一首選讀的瘂弦的〈乞丐〉外,沒有一篇創作,都是幾千字以上的理論文字,這是六十年代青年刊物中極少見的。

尤其藍山居的〈新詩沒有根嗎?〉全文七、八千字,佔一又二分之一版,為全刊的三分之一,極詳盡地從「意象」、「音樂性」和「語言」三方面,古今互證,以指出「新詩不但不是沒有傳統的根,並且充分的利用了自根部吸取的養料。」同時哀痛在外國已有了中國新詩的課本時,反而本地卻仍有不少人在反對新詩哩!這篇文章後來還得過《華僑日報》的文學評論獎哩!

從以上的介紹,大家約略可知道《金線》是一份怎樣的刊物。想不到一份學術性這麼濃厚的學生刊物,在出版後,竟受到校方教導處的干涉,個別約見「讀書會」的同學,施加壓力,甚至以停發獎學金來威脅,《金線》終於因此停刊了。

手上的《蒲公英》共有兩期:一是一九六四年四月的創刊號,一是一九六五年十月的復刊號。看來也只是僅有此兩期。

《蒲公英》是由蒲公英文社編印的。它的特點是刊登來稿較多,介紹本社較少,絕非機關刊物。因此,在《蒲公英》上刊稿的,大部分不是社員。我所認識的,只有社長杜濟(司 徒道世)和藍雨(藍山居、古蒼梧)。 《蒲公英》創刊號中〈我們的話〉用三點來說明他們的出版宗旨:

第一、蒲公英是一份公開的刊物,歡迎任何對文藝有興趣的人投稿、批評、建議及索閱。

第二、蒲公英對新文學抱有極大的信念,對舊文學也懷着高度的崇敬。她將接受經過批判的傳統精華,又吸收外來經過選擇及消化的養料來培養、創造自己的生命。

第三、蒲介英將不標榜任何派別,亦不反對任何派別。她主張拾短取長的中庸之道,不願意隨着時流風尚走極端。

創刊號的《蒲公英》,有林書交的〈文學與生活〉、古兆申的〈寫作漫談〉、卓抉的〈論詩的音樂性〉、藍雨的〈新詩何以不能蓬勃?〉、王友國的〈這一個晚上)、白勺的〈冬〉、杜濟的〈陋室寄簡〉創作及評論各佔一半,標準的「文社刊物」,屬於水準較高一群的。

出版《蒲公英》復刊號時,社長杜濟已移民美國,是由藍雨組稿的,邀來了震鳴的〈現代文學的特質〉和吳昊的〈現代文學與人之存在),兩文都是洋洋數千言的大文章,對現代 文學有深入的探討及介紹,字數超過全刊的半數,可以說是一個現代文學的特輯,對初步接觸現代文學的青少年來說,裨益不少。創作方面則有。藍雨的〈西窗故事續篇〉、明的〈黎明捷報〉、杜濟的〈無處投遞的信〉……水準亦很平穩。

《海風》我只見過一九六五年九月一日的一期。沒有標明是文社刊物,也沒有出版的團體名稱,只有九龍義德道一個通訊地址。但我們也可從創刊詞中知道是由「一小撮青年人」 編的。這一小撮年輕人認為當時黑暗蒙蔽了一切,大多數人都在渾渾噩噩過日,雖然有「很多青年朋友要負起開拓新天地的使命。可是卻有更多青年在苦悶的漩渦中打滾,沉迷於聲色犬馬中,白白消磨了寶貴的青春」,因此,他們決心出一份刊物,「力竭聲嘶地吶喊」,「迎着狂風暴雨,去補修這間殘破的茅舍」。

從《海風》中,我發現了幾篇杜濟(司徒道世)的文章,而當時杜濟已人在美國,因此聯想到:《海風》可能是《蒲公英》的同仁辦的也說不定。

《海風》也是八開四頁刊,這期用了一半篇幅,辦了個《咆哮山莊》的研究專頁,有:凌溟的〈《咆哮山莊》靈魂底低吟〉、木心的〈心靈的風暴──《咆哮山莊》〉和道世的 〈支持生活底完整的愛〉等三篇文章,深入的討論並評價了白朗蒂的《咆哮山莊》。另外還有小說──堅人的〈蕾蕾〉,杜濟的兩篇通訊和新丁的〈希臘的人生觀〉等。

本文的開首說《金線》、《蒲公英》和《海風》有連帶關係,至此,大家可以知道:《金線》和《蒲公英》的聯繫在藍山居,而《蒲公英》和《海風》的聯繫則在杜濟。其實,在六十年代的青年刊物中,有很多都是相互間有關連的,本文中談到的,藍山居、震嗚、吳昊等,不也是「藍馬人」嗎!

這三個刊物中,《金線》水準較高,《蒲公英》和《海風》則差不多,但,無論如何, 都較一般中學生辦的文社刊物高出頗多!

──1990年4月26.27日刊於《星島日報》

吳萱人:銘兄下筆精采!《金線》被校方找碴子,是其時的聯合書院;古兆申初期有用藍雨筆名(恐怕看官不知藍雨藍山居實為一人),他的論文《新詩沒有根嗎?》,還得到首屆「文藝叢展」評論獎,在大會堂高座展廳朗讀。吾兄可知,他與後期《芷蘭》亦有關聯嗎?

許定銘:我不知他算不算芷蘭人。

吳萱人:黃維樑在拙書《文社運動》頁475有提及。

吳萱人:幾乎無人提及的是:他擔任過接近兩年《明報月刊》總編輯,後忽然改由列(羅?)孚接手。

許定銘臉書2025年7月31日)

古兆申特別重視《金線》

古兆申在《雙程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說過「我們(指他和吳振明及同學們)曾經合辦──大概是香港文社第一份鉛印刊物,名為《金線》……」(p.8)

這句話頗有問題,因為《金線》絕對不是「香港文社第一份鉛印刊物」,幸好他有用「大概」的說法,因此不是「錯」,只是「有問題」。

一九六O年代初的《中國學生周報》有通訊員組織,組員多為中學及大專學生,目的為該報提供校內消息及推動發行網絡。此中的「學術組」曾有文社組織,叫「阡陌文社」。「阡陌文社」是何時成立的?我手邊並無正確資料,不敢亂說。西西、羊城和馬覺都是社友,他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但我如今還有本他們於一九六三年一月編輯出版的單行本《綠夢》,說是文社成立三年後的果實;另有半份「阡陌文社」的社刊《阡陌》,那是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一日的第二十九及三十期合刊。若以它作月刊推算,則《阡陌》應創刊於一九六O年初,是文社成立時隨即出版的,比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的《金線》早很多。

但「阡陌文社」既是《中國學生周報》的內部組織,像其餘的《學生之家》和《學園》一樣,很可能會接受《中國學生周報》的資助,論者往往會不把它列入「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刊物」內。

故此,我用手邊的資料搜尋了一下,發現「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鉛印刊物」中,較早的幾種應該是:

《風雨藝林》(1964年3月)
《晨風藝圃》(1964年3月)
《蒲公英》(1964年4月)
《芷蘭》(1965年5月)
《藍馬季》(1965年6月)
《金線》(1965年6月)

這個次序只據手邊資料列出,一九六四與一九六五之間差距較闊,當中可能有遺漏,留待他日補充,但前面的幾種應該相當準確。

古兆申本身是蒲公英和藍馬的成員,應該清楚地知道它們的出版都比《金線》早,因此,他在被訪問時說《金線》「大概是香港文社第一份鉛印刊物」只有一個原因:他特別重視《金線》。

古兆申何以特別重視《金線》呢?

我細心地讀了一遍訪問稿,覺得他要說的主要是「《金線》只出一期就被校方查禁」了,他是在「不平鳴」!

──2025年7月30日

吳萱人:銘兄寫得好!《阡陌》月刊創刊號於1960年以油印面世,期間,社中人另出版《青年文鋒》鉛印八開報;1961年第十三期開始改鉛印亦八開報,《文鋒》則於1963-6現世(見羊城《閒話「阡陌」》,刊拙編《香港文社史集》頁68~72)。藍山居後改筆名古蒼梧的古仔兆申兄,向鮮言及舊日文社事,不知何解,凡説及則含糊其辭,今及《金線》,亦難得之至。

許定銘:《青年文鋒》記不起是哪年的事,我曾參觀其社址,在彌敦道近山林道樓上,不過,很糢糊,也記不起是誰帶我去的,但肯定有其事。

許定銘:依家約莫記得,是同學文集的李仕俊帶我去的,應該要寫篇懷念文章。

許定銘臉書2025年8月1日)

下坡的思維

當我們沿迎風坡而下時,風顯得大而勁了。我穿在許臂彎裡的手慣性的縮回而拉一下裙裾。陡然,我感到這種無意識動作的可笑。是的,作為一個女子,遇風時就總會留意到裙裾。儘管我穿的不是裙,儘管我已是一個過了中年的婦人。

今夜有着太多的星星。如果每一顆星都代表一個思想的話,我將要用一整夜去數它們,去溫習過去。誠然,逝水的逆流已成為老人必修的課程。夜寒開始由周遭襲來,因為是十一月,而十一月是秋後的初冬,初冬是寒峭的,月色瀉在我的額上,瀉在許的額上。我把手再穿到許的臂彎裡。他瞧我笑了笑。他的笑總是耶麼溫柔的。二十年來,他的笑仍是和我初見他時一樣的溫藹。許沒有變,仍是那樣年青。那樣强壯。然而我卻變了,我衰老了。每次梳頭時面對着的魚尾紋在眼角一天一天繁殖起來。告訴我老了。唉,我的青春,我的青春已讓給十八歲的女兒。是的,一個快要當岳母的人了,還有甚麼青春可言呢?

思潮從後腦湧到前額。憂鬱長了爪。牢牢的抓着我的心。我沒有童年。童年流落在灰色的異鄉。從來不知道故鄉的小河氾濫時是怎麼樣子的。秋收時老農的笑容是怎樣的。楊柳的腰彎得多低呢?炊煙四起和暮色四合又是那樣令入心曠神怡?也不知道春風夏雨秋雲冬雪在故鄉時的景象是怎樣子的。可憐呵,一個快五十出頭的人連雪的風釆還沒見過。我的一生就是這麼平凡的。流浪在沒有記憶時流竄。而歡樂也是如此消逝的。血流飄柱。四野殺聲。長江水滔滔呀。泰山雲蒼蒼。

我的朋友說過:上天的安排竟是如此冰冷,將歡樂排在前頭,使我們不知珍惜,任意浪拋,而將苦難放在後端,譲我們嘗透艱苦,磨折而下淚,而回憶,而茫然,而無可補救。

當我懂得思想而能記憶的時候,就開始掙扎在艱苦中了。父親離去得太早,使我無法珍惜父愛,這份遺憾我稍後在媽的慈愛和許的體貼孩子的孝順中得到了補償。

唯從艱苦中出來的人才知道苦痛的真義。很小時,當我背着書包上學時。我就每每受到鄰舍孩子的欺凌而走到媽懷裡流淚。媽說:

孩子,忍耐吧!這一點氣我們一定得要吞的,窮苦人家在這樣的一個社會中是注定要受苦的。

之後,我學會了忍受,把一切受到的或發自內心的憂鬱蘊藏在心底。默默的生活,接受一個一個前來的白眼。及至我遇到許。那已經是我遭受到若干個失敗戀愛以後的事。媽說許是個可靠的人,要我抓緊他。是的,我已經牢牢的抓了他二十年。而且,我們還得如是的走下去。但媽卻沒有好好的抓緊我,媽也離我去了,去得那麼倉猝,令我不知所措,無所憑藉,每每,想起曾與我共苦難而未共樂的母親,就會淚下。

我回頭看看。兩個影子留在地上是那麼清晰地吻合着。若干時間以前,我們還是沿坡而上的,那時,我富有很美的遠景,背一簍希望和一心興奮。然而當我站在坡頂時,才發現下坡的一段路是那樣長而且滿佈星星。於是我想了,想得那麼多。如今,我們是下着坡了,坡下是一片黑暗,心是如斯的沉重。見不到下面是怎麼的一個世界,我感到冷。緊緊的抓着許的手。我們還是如此的走着。落着。手勢依舊。

想甚麼?妳從來沒有這麼沉默和冰冷的。

我在想着坡下是怎麼的一個樣子。

想它幹嗎?我們永遠不知道放在前面的是一條怎樣難走的路,我們只能站緊目前的崗位,去做現在應做的事,不能想得太多。前路永遠是個謎。人既然活在霧中,又何必硬要衝過去呢?儘管我們不滿上天的安排。儘管我們要創造。但我們仍是在上帝掌中的。而且,像我們這樣的年紀實在再沒有甚麼前途可想了,只能把希望移植到下一代的身上。

是的,下一代。我們的下一代只有小倩,我把媽所培植我的過程移植到小倩身上,小倩是我們的希望,我連青春也讓給小倩了。這樣?我們以一種媒介的身份把上一代的知識傳授給下一代是否恰當?是否已盡了為人父母者之職責?哦!今夜的星星真是多的。我們如此數看每顆星。記下每件思想。如此的溫習。路在前面伸展。是下坡了。走着。落着。手勢依舊。

――1964年12月刊於《星島日報》

許定銘臉書2023年12月4日)

平安夜

這可說是一年中最熱鬧的晚上了。車子趕往朝聖似的在市內排長龍,相互招呼着,催迫着。超出平常聲浪的留聲機的聖誕樂,混和着叫賣聲和人潮的洶湧,像在叫着聖誕快樂聖誕快樂。我從一團人叢擠擁出來,又再擠進另一堆人潮裡,好不容易給擠到電影院的大門裡,人們還是不堪寂寞的擠碰着。我尖起腳,看到後座的票房豎着滿座的紅牌子,樓座的票房子前竟也還雜亂的堆着一度厚厚的人牆。衝進去呢?還是放棄這場電影?結果我打定主意先找一個顯著的地方站站,等那些心急的人進了場還有票子時再作打算。

燈飾們將聖誕披在市上,到處都是擠眉弄眼的閃燈,和鋪着花花綠綠的聖誕樹。有生意眼的老闆請來了幾個肥胖的流浪人穿了紅袍,掛着大白鬍子在店前搖鈴招攬顧客。人潮還是此去彼來的交流着。

七時廿分。約會的時間,A 還沒有來,她的習慣是遲到五分鐘,耐心等等吧,或許她已來了而我見不到吧。電影院的進口處站了兩個聖誕老人,人們蜂湧過去,彷彿他倆在派禮物似的遞出他們的票子。

戲院一進場以後,街上像少了許多人,可是,買票的人龍卻仍很長。我站在大門的雲石柱前,開始感受到十二月梢的寒流。及至現在才發覺人群的步伐都藉快速而增加溫暖,人人都是疾步而來,絕塵而去。連那些在店前搖鈴的北極來的老人的聲音都是顫抖着的。其中有一種聲調特別令我感到蒼涼:「茶――橄欖。爽脆涼喉嘅茶――橄欖。」循着聲音看去,我見到那蒼老淒涼音調的老者。他手推着一輛盛滿綠晶晶的橄欖的木頭車,倚在我右手面的另一條雲石柱邊。穿着一套縫補過的絨唐衫,戴着一頂開了「嗓子」的尖帽。瘦削的面頰下,參差地透出一些短白的鬍髭。顫抖的垂頭叫賣,那悲慘的而哀愁的聲調,喊起我流浪街頭吃麵包的那段記憶,感到萬分的辛酸,而人們匆匆而過,那些橄欖依然安在木頭車上的荷葉裡。

我走向正在半跑着前來的 A 那裡。

「買不到票子嗎?」她喘着氣再補充一句:「今晚媽煮飯晚了,趕不着準時。」

「是。」我指着那邊說:「妳看這條人龍!」

人潮漸漸隨着夜的深沉而消散,我們慢慢的走着。我們不跳舞,聖誕似乎不屬於我們。一隊唱詩的報佳音者隨着疾馳的遊客車竄過。一些迷你的香港青年嘻皮笑面的過去。最後,由我決定,我們沿着彌敦道的左面背風走向尖沙咀碼頭,再由那裡轉到右面逆風北上。算是我們平安夜裡的平安。

――1968年3月刊於《中報週刊》

許定銘臉書2023年12月4日)

歲末

下午,閒着沒甚麼事可做,騎腳踏車到學校去改了些作業。出來時,天已灰暗了。冬天的黑夜來得太早,其實只有六點多。肚子還沒有餓,又打算不回去食飯了。無目的地在小鎮裡騎着車走走。

鎮裡倒蠻熱鬧呢,賣糖果的店裡堆滿了圓溜溜的煎堆、絳紅的瓜子、糖啦、果子啦給堆小山子似的放得滿滿的。臘味鋪子掛着串串的臘腸和肥臘鴨。滿街都是人來人往的準備年貨。哦!明天便是除夕了。我想。一年過得真快,不知我的白髮又添了多少根。走過花店時,見裡面傘着一棵一棵的桃樹,都咧了嘴紅着。四季橘都黃澄澄的笑着。這裡的桃花都是很小棵的,我記得小時在家裡看見那些桃花真大得可以,朵朵都是飯碗似的,而且都紅得很透。

單車在水泥路上轉呀轉的,很快就離開了小鎮,貼着田園的小路滾着。往日一片青翠的田野都換了黃褐色的外套,襯着北風搖舞起來。入夜以後。氣溫漸漸低降。風從北面猛地撲向臉上、手上。從衣領上鑽到肚子去,冷得蝕骨。單車也在風裡左搖右擺地慢吞吞的滑着。

今晚必要打兩角酒暖暖肚子,我想。

在冥色中的小村已炊煙四起了。走過李麻子的飯店時,他從屋裡伸出頭來嚷着:

「先生,吃過飯沒有?」

我搖搖頭:「還沒呢,今晚有甚麼拿手好菜呀?老闆。」我邊說把車子停在路旁,走進飯店裡去。

「有的,有的。」李麻子陪着笑臉走過來:「你老今兒要吃點甚麼菜?」

我選了張枱子,照例看一看菜牌,其實他那個菜牌我已早唸得出了:「一鍋東江豆腐,小的。一鍋排骨。哦!還要二両高梁。」我說。

李麻子便開始忙着。他每次弄菜都像是很忙似的,譬如切肉吧,就是在肉未拿到砧上時,手裡的刀也不安地切着、舞着。或是在煮菜時,常常無緣無故地翻開煲蓋又放下而沒有甚麼東西放進煲裡。店子裡的客人並不多,除了我,就還只有三張枱子有人,較平時要疏落許多了。

「今晚的生意好嗎?」李麻子走過我身傍時,我搭訕說。

「好個甚麼?」他說:「挨年近晚,人家多數都囘家去吃飯了,有啥生意。就說你們學校裡的先生吧,也都回城裡去了。咦!先生,你不回家過年嗎?」

「我就住在這裡。」

「哦――瞧,真是,還說不了兩句,鍋裡的湯又瀉出來了。」李麻子說着急急忙忙的走回爐灶的前面。

四周已差不多全黑了。除了店裡那幾個客人的吃喝聲,和李麻子的煎炒聲音外,空氣裡再沒別的聲響。他們似乎和我一樣,都是單身漢,默默地吃着,誰都不願說些甚麼,好像一說起來就會揭開那塊流浪飄浮所結的悽慘疤痕一樣。平時和幾個同事一起吃喝時的歡樂頓時消失了,想到他們都回家渡春假去了,而我將要在這裡孤單地過年,不禁湧起一陣辛酸。

李麻子端菜上來。突然說:「先生,我明晚不開鋪了,不過,我想請你過來吃飯。」

「謝謝了,老闆,我自己可以煮的。」

「你還是過來吧,」他說:「我這裡也沒有甚麼人,只是兩口子和那個小毛頭,而且他還是你的學生哩。」

「真的謝了,不要客氣。」

「明晚是除夕呀,一個人吃飯不是太寂寞一點嗎?」他拉了張椅子坐下來。

我呷了口酒:「慣了。也不覺得甚麼除夕不除夕,寂寞不寂寞了。」

李麻子搖搖頭,又去做他的事了。

是呀,除夕就怎樣,還不是一個人在屋裡東坐坐,西碰碰就過去的了,反正除夕的時間是不會加長的,頂多改兩班卷子就過去了。但以後的日子呢?誰還知道再要這樣過多少個除夕,還要多少個年初一在被窩裡直躺。

吃完飯,風更大而冷了。李麻子送我出來。

「先生,夜裡踏車小心點。」

「謝謝你。」

……

黝黑的天空裡閃着幾顆星星,加上幾聲犬吠,單車迎着風走,似乎愈來愈是冷了……

――1967年2月刊於《中國學生周報》

許定銘臉書2023年12月3日)

冬日的午後

午後,冬日午後的陽光瀉滿了露台。

我慢慢的蓋上那本《安娜.弗朗克》的日記斜倚在門角,隔着玻璃看孩子們在露台上玩。今天的風竟吹得很靜呢,靜得連樹也懶得去伸一下腰;再坐回椅上,換一個方向看看,整個書室也是静得有點可怖。很少有這麽一個安静的下午的。我想。

瞧,剛說着靜,妻又在那裡叫孩子們進去下午茶了,這照例沒有我的份。點着煙斗,悠閑地搖擺着安樂椅,我開始去想一些永遠都想不透的事。我時常都想,上天造人真是奇怪到極點的,以我和孩子們作例說,就如吃早餐和進下午茶,幾十年來我都是沒有參加,即使是孩童時候也是如此,如果偶然吃了,那天就用不着吃飯,但孩子們偏和我不同,整天都嚷着肚餓。奇怪。還有呢,那些年老二出世時,一連哭了好些日子,一些常往家裡出入的娘婆們說是後山那些枉鬼上了身。因此,為了這座對着海背着墳場的房子我就跟妻吵了好幾次嘴,結果還是住了下來,老二也沒有什麼鬼上身。……

信步走出露台,轉過橫門,又溜到這條小徑來了。這是一條直通山上的小徑,山的風景本來很不錯的,但不知打從那個王八蛋選了這裡做安息所開始,跟着陸陸續續就來了很多孤魂野鬼了。但我卻仍喜歡住在這裡。和鬼當鄰居總比與那些人面鬼心的人毗鄰的要好。我常這麼地想。

――我仍舊來到這塊很古老的墓地前,我已經和他做了很久的朋友的人,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立在那裡的只是一個石十字架上這麽的幾個字:

――我是一個最孤獨的人――

唉,朋友,你真是孤獨嗎?不呵,起碼還有我每天來看你呢!我死後也不知有沒有你這麽好福氣。

死實在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有很多人怕死,但也有很多人尋死,唔,我又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了,就是我剛才讀的那本《安娜.弗朗克》的日記的,你知道安娜嗎?不,你不知道她的,你不在時她還未出生呢,我想,那我要好好的介紹她這本日記給你了。安娜是個很不幸的猶太女子,她寫這些日記時還只是一個十三歲的臭丫頭呢,但,在希特拉的暴政下,在可怖的「後房」生活裡帶給這位少女的早熟。她的思想已超脱一位女孩子所能想像的了,正如她在日記中說――為甚麽人類總喜歡戰争呢?一天要用幾百萬去打仗,為甚麼他們不用這些金錢去做一些社會福利事業呢?……

我也痛恨戰爭,朋友,你是否也是在戰爭中犧牲的呢,安娜就是了,她被抓出了「後房」,在集中營中 ,十五歲時就去世了,唉!一個很可憐的女孩子,但我想,如果安娜不是那麼早就辭世,她這本日記也許不會出版,也不會譯成廿多種文字,想不到吧,一本世界名著竟是出自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朋友,今天要告訴你的似乎就是這些了,不是嗎?你看? 太陽已在海平線上盯着眼呢,而且,雀鳥們也鼓噪的叫醒了滿 山的寂寞,瞧,我的老伴又來叫我吃晚飯了,再見!

暮色在西方披上了紗巾,好叫男孩子們好專心的去守一次瞻禮呢!

――1965年5月

許定銘臉書2023年12月2日)

港內的浮標

他們說我患精神病,醫生也不能否定,但我自己明自。

黑夜從枕邊爬過。金色的光輝與潮濕的空氣自窗外湧了進來。如此匆忙的洗去一些污穢,然後到衣櫃前換上一套尊嚴。屋內依然靜悄悄的,或許他們早已到他們應到的地方去了,也或許他們還捲在厚厚的棉被裡,享受宵來的溫暖。想個甚麼,反正他們是他們,我是我,毫不相干的。而且,腦袋也裝不了這許多。要想,還是想我自己來得更實際一點。

張開門,携着一本厚厚的空白的筆記簿。皮鞋在水泥長弄上神氣起來,真像個氣宇軒昂,神氣十足,道貌岸然的好老師。繞過很長很長的弄子。窗們總愛張着嘴,但卻擠不出笑容來。走進那塊立方體,還有個挺着滿肚子富貴的大胖子。我按一按鈕,立方體驀地向下沉降,人便有一種空空蕩蕩的離心感。

很快地,我們便跌至大廈的底層。出來時,那團肥肉走在我前面,兩塊肥臀扭呀扭的。女人扭屁股是為了吸引男人,不知這團肥肉那樣地扭着是否想吸引女人?假如我是女人,真要掩嘴笑了起來。他還是繼續扭看,卻不像阿哥哥。討厭。為甚麼想起阿哥哥來了,我說過不想的了,不想,不想吧! 人們匆匆忙忙的在巴士站上互相擠碰着,把整齊的恤衫扭摺一下,在光亮的皮鞋上騙點矇矓,這樣可以表示生活繁忙。

我在煙霧的困擾下感到有些悶熱,其實天氣是挺寒冷的,人們都縮着頸,企圖把頭也縮進大衣的反領裡,講話時捲着團團白霧,而且還有點雨粉飄着。關閉了許多窗子的車廂內煙霧漸漸濃起來。誰都知道吸煙是癌症的來源,但誰一上車就爭着到樓上來吸煙,我也不能例外,總是吸得不少。

車在那些焦急和怨言中轟了兩下慢慢地搖擺起來。思想可搖動得更快,盪呀盪的,身也是搖搖擺擺的。我喜歡自由的空氣,打開了窗,吸入一些潮濕而寒冷的。前面那個婦人掉頭瞪了我一眼,然後拉緊一下領巾。我沒有理她,每人都有一只窗子,我當然可以享受我的自由。雨還在飄呀飄呀,經過那個球場時,有人光着身子在那裡追呀跑呀的。我時常都覺得每個人做事必有一個目的,必有一個理想,有些人只要稍為努力就可以達到他的理想,但有些卻奮鬥終身而毫無結果,然而他們那樣追呀跑呀的,又能追出多少個李惠堂呢?而我的理想呢?我又成功過嗎?那個濕透了的足球帶着一串水花在那不平的球場上滾着,在一些積水上劃着長長的線。我留下了甚麼呢?幾十年以前,世上根本沒有我存在,而幾十年後,還有誰會記得我呢?就算有人記得我,也只記得我的名字而不是記得我的人,名字是甚麼?名字只是一些空虛的筆劃和方塊,而我已不存在了,或許到時我的名字已是代表另一個人了。人生活是為了甚麼來?難道就是如此不明所以的活着嗎?

車子還是慢吞吞的走着。然後互相連接着停在紅燈前。然後是一群群的人,很快很快的走過斑馬線去。然後是綠燈,車子們,紅的、綠的、黑的、黃的,滾過去,滾過去,滾過去並不代表到了,又是一條長路,又是一處斑馬線。停停。開開。開開。停停。終站在哪裡,終站是一片灰茫。終站在人的心裡。咦?我想到哪裡去了,我是去上課嘛!但車子走的路好陌生,不像是到學校去的。也罷,任他到哪裡也好,反正是坐定了,而且坐了那麼久,自己在甚麼地方也弄不清楚。

車子在火車站停了下來。我跳下車。看看錶,距上課的時間 還有十分鐘,我走進電話亭去。撥了個電話。

――阿球嗎?替我簽到,我不回來了。

之後,沿着梯階走進車站去。有一班火車是九時正開出的,我剛好趕着。有很多人和我一樣携着筆記簿,可是他們不像我這樣清閒。他們要趕去聽教授的催眠曲,我不禁為這些被 人牽着鼻子讀書的可憐蟲感到可悲。火車在鐵軌上滾得特別響亮,像是在人的腦裡叫着空洞、空洞。

村夫們捲着腿談起政治來。美國佬根本不應在越南弄那許多花樣,假如甘迺迪不死……哈!假如我還沒有出生,那該會多好。假如世上沒有了所謂生與死,就再沒有了痛苦,沒有人會在街上告訴你,你不信耶穌就不得永生,也沒有人要在晨光中用木魚敲醒俗世的醜惡。

田野迅速地向後倒退,時光卻無法倒流。我的思想是古板的。同學們曾經這樣批評我。是的,因為我失常,我不愛阿哥哥和流行的事物。一些朋友們總愛堅持自己的意見,在一點不成理由的理由中尋求他們自以為是的真理,而鄙棄別人。其實,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目標,自己的方向。我們何必一定要強調自己的意見,而要別人跟自己走。我想到我們的固執,很多人的愚昧。我笑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只覺得可笑而已。我們笑並不代表我們快樂,而是-種反射神經使我們裂一裂唇。多無聊。鐵路把平原剪開,霧隨着雨粉自山上衝下來,一切都更矇矓,連思想也是一團糟。我在第一個站下車,轉乘對面開來的車,打算回到學校去。

我不願到大講廳裡去睡覺,聽講師們口沬橫飛的演說,或是看一些女同學低着頭看瓊瑤、依達,互相交換糖果,或是聽他們暢談披頭四與隱士樂隊。

跟門工擠擠眼,然後轉到男體育更衣室去,輕輕地拍了四下門。很多同學都在那裡,尤其是我們體育組,幾乎是無一漏網的全部集結。脫了面衫,在地上鋪着早茶看完的早報,十來個堆坐着賭三公。莊家正猛力地吸着煙,緊張地抓着那三張牌,慢慢地撥開來。好傢伙!三公,莊家和副手堆着笑容把地面的注抓回來。我在貼牆的石條上躺下來,點着煙,慢慢地吞吐着。室內的煙迷濛得像晨早的大霧天。他們仍埋頭的堆着,似乎他們所關心的就僅是那三張滿花的咔紙,失望與歡娛在他們的面上相互地交換。

今天不知是為了甚麼?總想不到一個好題材可以在流行小說出版社掏點稿費的。而且,思想十分不集中。還是躺一會吧,休息一會可能思想不那麼亂。

――你是苗痕嗎?

他向我招呼一下,然後在石條上坐了下來。

――我好像沒見過你。

我坐了起來。他很平凡,平凡得和我一樣。穿着同樣的校服,只是我沒有他袋上的三個木鐸。意思是天將以夫子為木鐸,乃可作育英才。我不喜歡這個章,一直沒有掛。我始終覺得自己不能成為一個好教師。小時候,我是個問題兒童,然後是問題青年,問題學生。以後呢?我更會是個誤人子弟的問題教師。

――是的。我是美術組的。我很喜歡你的文字,走來跟你談談。

――謝謝你的誇獎。你使我興奮起來。你喜歡談甚麼?你?我?寫作?愛情?事業?人生?

――甚麼都想。他說。

我聳聳肩。外面的鈴聲驀地響了。賭徒們迅即散伙,各自屏息地坐着,聽門外同學們下樓的談笑,聽導師們打門外走過去開馬達。然後魚貫地也走了。

――你去吃午飯嗎?他問。

――聖經上說:人生活並不是為了麵包。我說。我們可以坐下談談。我不願和他們爭卡座。

――你似乎不像是教徒。他笑笑。

――不。我是。但我不信教。

――奇怪。

――不奇。天主給我們以生命,給我以生存,我們應該是教徒。很小的時候,我已是教徒了。因為他們在講道以後,每人派一個麵包,而我肚子餓。這樣,我便洗禮了,做了教徒,進了教會學校,讀了聖經,可是卻沒見過耶穌。而且,我不崇拜耶穌。

――唉,別談宗教了好嗎?我是個虔誠的教徒,你再瀆聖,我可和你發生爭論了。

――也好。談別的吧。

一―很久沒見過你的文字了。

――是的。沒地方刊登。但肚子餓時也寫點流行小說。

――難道沒有甚麼好的文藝刊物嗎?

――有是有的,可惜都是禁地。像是自己的田地,就得由自己耕種一樣,永不能用別人的種子,而我卻不是地主。而且,很多編輯連現代小說為何,根本不懂,更談不上欣賞了。

――總會耕者有其田的。

――但不在香港。就算有,但那將是很遙遠的日子。

之後,我們談了一些意識流,存在主義,梵高和畢加素。再次打鐘的時候,他走了,他說他要在這個下午完成一幅油畫。

下午。有一場師生聯誼的籃球賽。我們在籃球場的兩極端追逐着,然而眼睛卻看不到球和那高不可攀的籃球架。眼色只溜在女孩子的臉上,和穿着花綠的身上。

阿球拍了下我。

――A在等你。

――是的。我知道。

A在等我。A是個好女孩子。瘦而修長的身體,並不很好看的面孔擁在人群中,很柔順地在等着。

我們仍上上下下的各走極端。球在手上,球在籃球架上,眼在女孩子身上。歡呼和喝釆在別人的口唇上……。

幾十分鐘很容易過去了,這吃力的一課使我們在大冷天裡冒了滿身的汗。

――看你。一身汗,快去換衫吧。我在那邊長椅上等你。A說。

――等我?好的。我走進更衣室。用脫下來的汗衫抹乾了身。躺在石椅上抽煙。他們脫得赤條條的,在花灑下哼着流行調子。室內全是他們體內擴散出來的溫暖。

――老侯,看我今天認識的那個女孩子怎樣?

――樣子還不錯。只是……

――只是甚麼?

一―野點。

――哈、我道甚麼來。阿朱拍了老侯一把。我就是喜歡那點野。明天約她去紅寶石。

――這麼快?行嗎?

――當然。你不見過老子的手段?明天你來嗎?

――來。一定來。放學一同去。

――一言為定。把老西帶回來。放在這一兒好了。

討厭。又是那套。我想。

流行調子又響起來。

阿球從外面進來。

――老苗,還不快點。A在等你。

――讓她等吧!

――怎麼?吵了。

――沒有。

――還不快去。

他一把拖了我起來,把我推進花灑裡。水從頭上衝下來。好冷。像赤裸了站在下雪天裡。但血液迅速就沸騰起來。

阿球也脫了衫過來。

――為甚麼你不找個女孩子。我說。

――還不是時候。他在洗着頭。

――到甚麼時候才是時候。

――我需要的時候。是的,需要的時候。我比你需要得早!你的環境和我不同。你有一個很好的家。

――難道你沒有家嗎?

――唉!別談了。我沒錢了?你有嗎?

他從袋裡拿了二十塊給我。我答應他,下期出了生活津貼一定還他。然後穿了衣走出來。

――為甚麼等我?她還坐在長椅上。

――為甚麼不等你?她問。

是啊,為甚麼不等我。我拍拍腦袋。

――走吧,你又想甚麼了?神不守舍的。

――沒甚麼。只是隨便想想吧了。

我們轉上漆咸道。天已經暗下來。北風在狂呼阿哥哥。捲着地上一團團塵土,路上行人稀少,少得就像僅有我倆。

――冷嗎?

――有一點。

我脫下外衣架在她的肩上。

――你不冷嗎?

――我剛才還在洗冷水浴。

――你還想着甚麼?

――我想我自己是個無家可歸的浪人,而你卻來依附我,那實在是件很矛盾的事。

――怎會那樣想。你的家不是很好嗎?你有父親、母親、弟妹……

――那不是我的家。那是我父親的家。我打斷她的話。

――你父親的家和你的家有甚麼分別?都不是一樣是你的家。

――不同的,我父親的家就是我父親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就是我的家,不是我父親的家。那是有很大分別的。

她笑了笑。

――那你再想到甚麼了?

――我希望會有一個我的家。然後我可以很安定的工作,很安定的去追求理想,從事人生的奮斗,但是我沒有。

――你會有的。她說着把手穿進我的臂彎裡。

然而,世界還是那樣的冰冷。香港是亞熱帶,我們卻像生活在冰窖裡,冷得發抖。

――你告訴我,你剛才還洗冷水浴吧。

――是的。謝謝妳。

初亮的燈光,淡淡而帶有哀愁。把我們的影子在行人路的方格上拖着。過了一個方格。再過去一個方格。

――妳以為這方格會盡嗎?

她沒有說甚麼。過了一會,她用手搖着我的手臂:

――別想得太多。多想。多惱。我不要你惱。

我點點頭。晚間的風夾着絲絲冷意,捲着地上的枯葉伴着我們走。這麼冷的天氣,誰也希望在家裡,坐在暖暖的火爐邊。一面看晚報,等侯妻在廚房裡把晚餐弄好。但是……

――你又在想了。A 說。

――假如我們現在能一起回家,那該是多好啊!我說。

然而,妳終於要回到妳父親的家裡,而我也得回到我父親的家。那真是一件令人感到十分掃興的事。

忍耐多幾年吧,幾年的日子很快就過去的了。

冷風在暮裡猛烈地侵蝕我們。餓了的肚子響着。A 提議去吃飯。我說去賓士好。我比較喜歡那裡的情調與裝飾。在九龍,再也找不到比賓士更富情調的餐室。那木棚架。串串下垂的塑膠葡萄,和嫩綠的葉子。若不是細心去看,簡直以為是真的。還有那可以開關的暗黃色的燈光,柔和的古典音樂,和僕歐們彬彬有禮的態度,都是我所喜悅的。

A 沒有異議。我揮手止停了一輛計程車。

在車上。A 突然告訴我。M 死了。

――哦。

――你不關心他嗎?

――不。怎樣死的?

――昨天晚上。他和我們女體育組的一個同學去游泳。很意外的沉下水裡去了。到現在連屍體還未找到。

――噢!

――死得真慘。那個女同學今天眼都腫了,昨晚是哭個不停吧。

――哭有甚麼用呢?死本來就是個大解脫。今天,M 死了,那該為他慶幸,因為他已經不存在了,不存在一個不值得存在的天地。那張時常掛着樂天派笑容的面孔,肥而矮小的身體,昨天還蹲在更衣室裡緊張地摸着那三張紙牌。而那群賭鬼呢,也沒有誰記得他。他們並不因為少了 M 而賭不成呢?

――一個人這麼不明不白的就死了。他是個很好的人。A 繼續說。聽說他是個獨子,而家裡就只有一個年老的母親,辛辛苦苦的在工廠裡做工來供養他,希望他能很順利地出來當位甲級教員,那就可以辭去工廠的職務,回家享享兒孫福。而 M 也是個很孝順的兒子。但如今,這位老人家的希望已像一陣風般吹去了,不知她現在怎麼了。唉!

……  ……  ……  ……

我們在賓士吃完了晚飯,已經九時了。她說她要到夜校去上課了。我們走了下來,風似乎暖和了許多,我感到渾身暖烘烘的。我是很不願她教夜校的。我說我真願每月少用那百多塊,我也不願她這麼晚還站在課室裡演說,然後冒着那刺骨的風在黝黑的夜回到她父親那冷寂寂的家。但她說不想呆在家裹閒散着,多工作點,好把我們的理想拉得更近一點。我無話可說。

我送她到學校樓下。

――一會我來接妳。我說。

――不要。她說。

――為甚麼?

――太晚了,你應該回家休息。

――但妳冷,而且這麼晚。

――不。阿弟來上課時父親會哄他拿大衣給我的。

――那妳小心點和阿弟回去。

――當然。但,答應我,別再遊蕩,早點回去。

――我會的了。

看着她的影子從樓梯的轉角處消失。猛回頭,馬路上的車燈和霓虹管照耀得我睜不開眼來。彷彿聽到背後一片混雜聲:

A pan,a man,a man and a pan……

九時後的夜市,人潮洶湧,來來去去,交流不息地互轉着。車的噪聲,人潮的歡笑,紅綠燈的閃耀,千奇百怪的霓虹管擠眉弄眼,交織成一個熱鬧的世界。

我走進一所下等夜總會。要了一枝啤酒。看一對對的情人在卡座裡喁喁細語,雙雙擁抱着擠在蠟板地上踱方步。洋琴鬼寂寞地挑逗每一枝琴絲。

出來時,渾身更加熱得沸騰起來,把外衣搭在肩上,無目的地走着,思想也走着,一直由細小的時代走到現在,直到腳跟一陣陣疼痛時,我發覺我已來到我父親的家樓下。

驀地,一個年青的小伙子從樓梯內搶了出來。在銀樣的月光下,他手上閃耀着一柄小刀。

――把袋裡的錢,手上的錶拿出來。

――兄弟,你找錯人了。

――沒錯,我認不得你。快點。

――哈哈!假如我不呢?

――在你身上開幾個洞。他揮了下手上的刀子。

――好,來吧,我挺起胸慢慢地向他走近。

――來啊,怎麼不來?來加幾個洞啊!

――你……

在慘淡的燈光下,他的面色更蒼白了。

――如果你不來,我可來了。我大聲咆哮起來。

當我搶過去時,他一溜煙般掉頭跑了。

這時,一個穿制服的警衛人員從暗角裡衝出來。

――甚麼事?甚麼事?

――那個人截刼我。我解釋着。

―一在哪裡?在哪裡?他緊張地問。

――剛走了。我指指前面。

――你等我。我去追他。他朝相反的方向追去。

我不禁啞然失笑。原來我們的看門警衛是這麼樣子的。居然還有臉每月逐戶收看管費。

走進立方體裡,眼皮開始重下來。父親的家一早已熄了燈。我按了很久門鈴,母親才出來開門。

――怎麼這麼晚?她擦着眼問。

――給朋友拉着聊天。

母親龐大而肥腫的身子跌撞着進她的房裡去。

關上門。廳內的大鐘響了兩下。躺在床上,頭有點昏。想着A,我自己,M 的死,那批不知天昏地暗的賭鬼,那想發財卻不敢發財的小流氓,和那不負責任的警衛,與及一切一切……。

整個身子飄盪盪的,像躺在巨浪的海上。不,像一枚在港內永遠飄不走的浮標。如此:浮呀,沉呀,浮呀,沉呀……

――一九六八年一月刊於《文壇月刊》,原收輯於《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1978)2023年11月13日整理

許定銘臉書2023年11月14日)

陳溢晃走了

又寫悼文,真是豈有此理!

昨晨起來打開手機,收到壞消息:幻影走了!

今晨起來打開手機,又收到壞消息:陳溢晃走了!

真是豈有此理,又寫悼文!人到了某個年紀,必得要接受現實,認識幾十年的老朋友,一個個無聲無息地離開,無可奈何!

2021年4月,我寫過一篇〈幾間一九七零年代開在快富街附近的書店〉(後收入拙著《無盡的書事》,香港初文出版社,2022),文內這樣寫「正心陳」:

陳溢晃的正心書局當時在快富街和西洋菜街的轉角處,距創作書社是一箭之遙,也開在閣樓,不過它有自由梯上落,百呎左右的小店,賣的以舊書及旅行書為主,因為溢晃以逢星期日帶隊旅行謀生,書店只是聯絡站,旅行券則多交到友店代售。他的這間舊書店歷史悠久,就是現在的「香山學社」。(頁111)

我就是那時候開始認識陳溢晃的?不!印象中不是。

其實我是連「創作書社」是何時成立的也記不起,只隨意定個大約的日期「1972」。那時候我住在砵蘭街的唐六樓,塞得滿屋都是書,經常來買書的,就有奶路臣街的「章記」和「正心」,如今回憶起來,他的店,快富街之前,該在哪裡?一點印象也沒有。

後來,我在通菜街開了門市,不久,搬到灣仔《大公報》對面,再到北角七海商場的二十年間,一直替「正剛」代售旅行票,全是義務性質,分文未收。

此中灣仔創作初辦之時,欠人手,也是阿陳介紹他旅行隊中一個朋友來幫忙作伙計的,好像叫阿芳,做了好些時日。

「正心書局」快富街之後,我記得的曾在上海街的九樓(搭電梯後再上一層),開過一段日子,甚至搬到天台去的那時,都有在營業,只是少人知道吧了。

其後,有一段時間還在深水埗某商場開過一間不足五十呎的小店,「正心陳」愛書之情,絕不遜於我。我1980年代在專欄《香港小事》(如今在臉書上貼的《香港老故事》)中多次寫過「朋友的書店」,就是寫「正心陳」的,有些已收入《稿匠生涯原是夢》(香港初文出版社,2023)中,可翻看。

我和「正心陳」除了是書店的同行,還是文友:一九八二年末,我重返「良友之聲出版社」編《青年良友》,曾邀「正心」寫稿,他每期(月刊)提供附圖片及親手繪地圖的香港遊蹤,甚受歡迎。

我一九九二年停開書店,人生起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旅居加拿大,移民洛杉磯,多年來飛來飛去,「香山學社」就少去了。不過,我卻清楚記得,最近貼的〈從《春天的港》再出發的謝青〉中,那本謝青的詩集《春天的港》(台北新詩週刊,1953)就是在亞皆老街三樓的「香山學社」底旮旯找到的,那裡一直是個寶藏!

──2023年9月10日

許定銘臉書2023年9月11日)

幻影走了

左起:柏雄.許定銘.幻影2013年攝於怡東酒店的中菜廳

許定銘與幻影(2019)

劉老夫婦及幻影

幻影手跡

幻影的封筆作《別時》

今晨開手機,收到夕陽和柏雄的短訊:幻影走了!

唉,好友又少一人。

幻影原名陳克寬(1942~2023),一九五O年代讀培英中學時已開始寫作。他一九六○年入讀崇基學院化學系時,已在香港文壇初露頭角,經太陽出版社,出版其少作散文及小說集《永恆的迷夢》和長篇創作《世紀末的幽情》。 幻影擅寫長篇小說,短短的幾年間,還出版了長篇《落日之歌》(1962)、《彩虹上的記憶》(1962)、《逝水東流》(1963)、《遲來的鹿車》(1964)、《晚鐘》(1965)和短篇小說集《寸草心》(1962),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極負盛名的青年作家。到一九六六年赴美深造、謀生,任跨國大公司的重要人物,身負重任才疏於創作。一九八O年代中期,幻影回到香港,再次出版了小說集《別時》(香港長興書局,1986),可惜後來再沒寫小說了。

幻影的那些小說集有個特色,差不多全由何醒非封面設計,又喜歡自己或請好友柏雄在書前題詩代序,他那些一九六O年代出版的作品一般人已難以得見,甚至圖書館中也不存,封筆的那本《別時》,相信也是太陽出版社最後的一本書,因出版的年份不算太久,讀者們或許還能找到,我們就談談這本書。

《別時》中收〈在那山與山之間〉、〈安娜堡之冬〉、〈那變幻的雲〉、〈失落〉、〈在愛的裡邊〉……等八個短篇,每篇後多附寫作日期,幾全部是一九六O年代的作品,不少都署名綠歌發表於《小說文藝》;書前有他自己〈如夢的十六年〉代序,述說他去國以後的流浪歲月,無論多寂寞、多孤單,還是忘不了寫作,還是忘不了過去未結集的作品;書後還有他好友哲學家李光浦的〈幻影小說中詩的世界〉,剖析了幻影作品的詩意,是讀者接觸幻影作品最理想的一本書。

他最喜愛的〈別時〉寫於一九六五年三月,七月發表於陳克寬主編的文藝期刊《小說文藝》創刊號,署名綠歌。小說用第一人稱寫法,「我」是青春少艾,很多人追逐裙下的裘莉,她對每段愛情都若即若離,為面子及所謂矜持而失去好姻緣。小說中寫她與一名行將出國升學的青年相戀,最終是悲劇收場。《小說文藝》的〈編後話〉對這篇小說有如下的推許: 全篇是一首令人傷感的抒情詩,由一個別離而引出許多如夢如幻的往事,其中有如春天原野的畫面,也有深秋的灰色;更有哲理,簡直達到了小說最高境界。當大家讀到「我是一個幸福的過客,也曾有過幸福與光彩的日子,可惜我並不珍貴它,于是它就一幌而過去了。」的時候,大家的心情可會也低沉一下嗎?

這幾句話雖然是幻影的「夫子自道」,卻也反映出他寫〈別時〉的目的,心裡有多喜愛這個短篇。〈別時〉寫於幻影創作的高峰期,那一年他行將大學畢業,隨即準備飛美國深造,在異鄉浪跡十多年,不禁令人產生遐想:〈別時〉有多少真實性?

近年與封筆多年的幻影間中見面,知道他不再寫小說後,改為收藏與中國有關的影碟,名山大川、歷史地理……據說已藏數萬張,不知何時得見?何時展示他收藏的真正目的? 由四個文藝發燒友辦的太陽出版社,本來相當理想,不知何故後來卻只剩下幻影一人獨力支撐,他把自己出版的十多本作品全部貫名太陽出版社出版,並交長興書局代理發行,甚至到二十多年後的一九八六年,出版其最後的一本小說集《別時》,仍以太陽出版社名義出版,十分長情!

後記:以上文字節選自拙著〈太陽出版社的書刊〉,2015年5月發表於《文學評論》,其後收編於《向河居書事》(香港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8)。

──2023年9月9日整理

許定銘臉書2023年9月9日)

幻影的《小說文藝》

創刊於一九六五年七月的《小說文藝》有別於《青年文叢》及《文藝沙龍》,其最突出之處是十六開本,厚五十頁,份量特重之外,而且要賣到一元。

顧名思義《小說文藝》以小說為主,創刊號連載了彗心的中篇《女兒心事》和幻影的長篇《綠色門外》,其餘則是五個短篇,全刊不載雜說與散文,間以新詩穿插其中作補白,但也不弱,七首詩作中,有西西、楚戈、徐柏雄、夕陽、幻影等人的作品。

我認為最值得一談的,是在本刊發表短篇的那幾位作者:

寫〈夏日情〉的何森,即是一九五八年,以〈私生子〉奪《文藝新潮》短篇小說獎第二名的盧因,他一向只用「何森」寫影評,不知何故今次用來寫小說?

寫〈花瓶怨〉的梓人,友儕戲稱「師爺錢」,是在律師樓辦公的文藝青年錢梓祥,中學時已開始寫作,活躍於青年文壇,曾出版小說集《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1965) 和《離情》。

寫〈娜嘉〉的林蔭(1936~2011)是著名的小說家,一九五○年代起在本港開始寫作直到現在,稿齡長達五十年,曾出小說數十種,近年以極具本地色彩的巨著《九龍城寨煙雲》及《日落調景嶺》享譽文壇!

寫〈青春的枷鎖〉的陳其滔,是一九五O年代青年文壇傑出的作者,曾參加水平甚高的青年合集《向日葵》(香港向日葵出版社,1960)的出版工作,後來還和盧柏棠合出短篇小說集《黎明的星輝》(香港柏樹出版社,1960)

寫〈別時〉的綠歌,編者說他是位很年輕的大學畢業生,還說〈別時〉「全篇是一首令人感傷的抒情詩」,其實這只是編者故弄玄虛,綠歌不過是幻影的另一個筆名而已!

談《小說文藝》,絕對不能不提它的編者幻影,他原名陳克寬,讀培英中學時已開始寫作,一九六O年入讀崇基學院化學系時,已在香港文壇初露頭角,辦太陽出版社,透過長興書局出版其少作《永恆的迷夢》和《世紀末的幽情》,到一九六五年編《小說文藝》時,才不過二十三歲,已出版了《落日之歌》、《彩虹上的記憶》、《逝水東流》、《寸草心》、《遲來的鹿車》和《晚鐘》等多部長短篇小說,是香港一九六○年代極負盛名的青年作家,可惜後來赴美升學、謀生,任跨國大公司的重要人物,身負重任才疏於創作,只在一九八六年出了本小說集《別時》。

《小說文藝》出到一九六六年五月停刊,共出五期,它的廣告頁上有這樣的話:

東南亞唯一以愛情故事為主題的巨型文藝刊物《小說文藝》,內容豐富,舉凡年青男女戀愛故事,皆在網羅之列,特聘東南亞一流最年青作家執筆,故事描寫動人,淋漓盡致,可作文藝小說觀,亦可作戀愛經典讀。

還列出經常執筆的作者有俊人、依達、碧侶、梅夢雅、龍驤、馬雲、上官寶倫……等人,都是當時的名家,可惜因發行不善,像我這樣投身文藝四十多年,十分關注青年刊物的愛書人,居然也從未見過,連這本創刊號也是林蔭新近贈我的多年珍藏,其他人可能根本未聽過,這真是文藝的悲哀!

──寫於2008年11月

許定銘臉書2023年9月10日)

《小說文藝》的終刊號

幻影除了自己寫小說,還在一九六五年七月出版及主編《小說文藝》,這是本十六開,厚五十頁,份量特重,而且要賣到一元的純文藝雜誌。此刊出到一九六六年五月停刊,十個月內共出五期,勉强維持了雙月刊的頻率,事實上是斷斷續續的出版。幻影以原名陳克寬主編《小說文藝》到第四期,改由他的好友詩人徐柏雄編輯,並改為三十二開一二八頁厚的書型出版,可惜最終還是不能逃離厄運,因經濟關係停刊。

第五期《小說文藝》的封面是李沛鏜的木刻《玫瑰願》——斷裂的黑暗中,綻放了鮮紅的玫瑰,配以代表强烈生命力的綠葉,本來已很有吸引力;打開摺頁,原來還有垂淚少女的祈求……,用以配合本期重點連載的中篇小說《玫瑰願》。

編者在後記中說,《玫瑰願》原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望雲(1910~1959)的遺作,寫少女韓萊離開家庭爭取自由的故事,由長興書局主人提供連載,可惜《小說文藝》這期已是終刊號,我們只讀到故事的開端,不知原稿流落何方?

除了望雲的小說,《小說文藝》的終刊號還有幻影的長篇連載《綠色門外》,短篇有桑白的〈那個影子〉、梓人的〈茜茜和東尼〉、綠歌的〈失落〉和張韻的〈太陽旗下〉都寫得相當不錯。此外,還有蔡炎培、夕陽和浪子菁的詩,徐柏雄的散文,頗為可觀。

──2013年11月2日

許定銘臉書2023年9月10日)

啊,麗斯!

那天特意去試一間極小型的餐廳,在蒙市的中心點,據說歷史悠久。兒子說,他一九九五初來時,和同學們常來,當時已有一二十年歷史,是星馬食品的專門店。

在路邊泊好車,一抬頭:啊,麗斯!

那時候我們也常去麗斯。麗斯是旺角中心點的二流西片戲院,在彌敦道西面與山東街街口交界,對面是瓊華,右面隔馬路是龍鳳茶樓,忘不了龍鳳的乾炒牛河,六七十年後的今天,仍數它第一,太子道的紅寶石第二。

那時候的西片,是先在首輪戲院放映,收費貴;映完了,才到「二流」戲院播,價錢平很多。那時候袋裡不重,二流就二流,反正是兩口子一起,吃完晚飯,看場電影,就送伊回家,就在戲院後面的上海街。

那時候是一九六七。

一九六七是大時代,全港大暴亂,通街「菠蘿」(土製炸彈),街頭巷尾,躺着受傷或已僵硬的人型物體不少;電台的時事評論員强烈抨擊,結果是在街頭連私家車,活活被燒成燼……。

那一天,也是吃完乾炒牛河,在麗斯看七點半。戲院很短,銀幕大,買得最後那行路邊位是最佳位置……正沉醉在電影的故事情節中,隱約忽聞街外嘈雜的人聲,及戲院拉鐵閘聲。伊很醒目,輕聲語我:去看看。

我離座,拉布幔看大堂,幾個帶位員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疏格的鐵閘已拉好,大街上黑沉沉,重重人影奔來跑去……。

「快返入去,唔好出聲,繼續睇戲,」一個打呔,穿恤衫的中年人向我擺手。

我回去告訴伊:「冇事,睇完戲至走得!」

散場。山東街那邊幾扇大木閘門打開,觀眾如常一面談着劇情,一面魚貫而出。到了街外,烏燈黑火,人們才知出了事,個個低着頭急急腳疾走……,砵蘭街轉角處圍了十來個人,個個搬了雜物向圈中擲下去,大如街邊垃垃筒,兩隻手才捧得起的石頭……,肯定冇命啦!我不敢看,拉着伊向另一面疾步離開。

幸好只三個街口,一下子就隨着疾步的人群消失。伊一手拉着我:「你點?」

「有小巴的,司機個個都好搏命,我返元朗,聽日才出嚟揾你。」

我沿着上海街向佐敦道走,那是小巴的總站頭,一定有小巴可離開旺角的。豈料才走了兩個街口,就聽到經過的路人說:半小時就「戒嚴」了,街上的人見一個拉一個……。

怎麼辦?最後我選了間看上去較似樣的公寓,租間房,借電話告訴伊,我安全了,明早約她飲早茶……。

――2023年8月29日

許定銘臉書2023年8月30日)

緣起不滅

萬事萬物都在緣起緣滅之間,只是看你如何把「緣」拉長,如何歡樂於「緣」與「緣」之間。

二零一九年,我決意來洛城定居,住在山腳下。每晨起往山崗上的「木獨公園」散步,一轉街角,就見到公園對面的房子,認為它獨處一方,與公園內獨樹一處的「木獨」遙遙相對,很有緣份。

心想:把他和她連成一氣,該多好!

想不到二零二零年,房子前豎起了「出售」的牌子,幾個月後我就搬進「醉書小築」來了,日日夜夜與「木獨」連成一氣!

一九六五年初秋九月的那天,上午的課完了,我在巴士站上等車。伊來,站在我身後;我認得伊是女體育組的同學,男女體育組有些課會一同上的。

車來,我靠開,讓伊先上。還未走到座位前,車霍地一衝一停,伊一個錯愕前傾,我迅即伸出手去把伊拉着……,這一拉,我們拉到一甲子以上。

――去食飯?

――我鍾意上海嘢,去三六九。

三六九只兩個站,是無窮無盡的緣起,不盡不滅的數系。伊要了上海生煎雲吞,我叫了肉絲炒蛋客飯分食,我們的第一餐是:五元落樓,那時候的物價真廉……。

想到這裡,我突然記起:家裡有人等我,急急腳展開步伐: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2023年8月25日

許定銘臉書2023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