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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7日 星期三

阿凡達:火與燼

二〇二五年度壓軸巨作,非詹姆斯·卡麥隆的《阿凡達:火與燼》(Avatar: Fire and Ash)莫屬。作為三年前《阿凡達:水之道》(Avatar: The Way of Water)的續作,加上編導在上集埋下的伏筆,以及卡麥隆本身就是商業大片的活招牌,即使平時不常進戲院的觀眾,也能感受到上映前鋪天蓋地的宣傳聲勢,順勢「隨大隊」進場一探究竟。

至於我,對《火與燼》的期待相對平靜,沒有雀躍,跟《水之道》上映前的心境大不相同。畢竟首集與第二集相隔十三年,電影工業與影像技術今非昔比,卡麥隆能如何藉助新技術,把潘朵拉星球的想像推到何種高度,本身就足夠令人期待。《火與燼》雖在預告中來勢洶洶,又引入全新的娜美人部落「蠻狂族」,我卻始終心如止水,只等正式上映。

看了電影,果然印證了內心那股隱約的不安。《火與燼》CGI特效依舊無可挑剔,但在故事結構、角色衝突和劇情走向上,卻與《水之道》高度重複。你看視傑克為死敵的邁爾斯上校,再次從敗局中生還,在片末跳崖遁走;捕鯨船隊再度遭遇鯨群反撲;大地之母艾娃依舊壓軸登場、扭轉戰局……這樣的排列組合,簡直跟上集如出一轍。

我想,問題不是因為「看過」,而是這些情節在情緒和主題上沒有進一步深化。衝突依舊存在,卻缺乏新的道德困境;角色繼續受苦,又少了真正面對改變的代價。電影像是在不斷擴大格局,卻沒有推動角色前進成長。

也正因為上一部許多畫面仍歷歷在目,《火與燼》散場後,反而難以留下深刻印象,遑論點燃情緒。以鯨群反擊為例,《水之道》中對捕鯨、殺鯨、摘取腦髓的殘酷過程描寫得巨細靡遺,讓人於心不忍,坐立難安,直觀感受到人類的貪婪及殘暴;結尾大戰時,當被族群放逐的帕亞坎選擇反擊、血洗捕鯨船隊時,全場情緒瞬間沸騰。

反觀《火與燼》,同樣有捕鯨情節,卻多了長老會議的反復討論,強調避免衝突,即便最終仍選擇反擊,那股情緒張力卻已大幅削弱。空戰場面亦然,規模不小,卻始終有種似曾相識的視覺疲勞。不能說卡麥隆江郎才盡,確切而言更像是野心過盛,把過多訊息與元素一股腦塞進電影,卻沒能有效累積情緒。跟《魔戒》三部曲那種層層遞進、每一集都以更宏大的史詩戰役作結不同,《阿凡達》系列的史詩感是有,卻在重複中逐漸稀釋,縱使滿腔熱血,也已燒成灰燼,熱不起來。

總括而言,如果你進戲院只想再次沉浸於頂級視效及壯麗華美的世界觀,《阿凡達:火與燼》絕對合格;但若你期待的是一次情緒與敘事同步升級的觀影體驗,恐怕只能帶著些許遺憾離場。



2025年12月27日 星期六

笑點不變,世界已老——豆豆先生憨人精神的延續

在一九八〇、九〇年代風靡全球的英式默劇《豆豆先生》(Mr Bean),是多少同代人的甜蜜青春。每集短短二十分鐘的「冒險」,沒有對白,只憑誇張且精準的肢體動作及表情,即引起滿堂哄笑。豆豆先生表面自私、斤斤計較,卻總在關鍵時刻顯露良善本性,讓人會心一笑之餘,也隱約感到溫暖。感覺就算現實生活再怎麽難熬,還是值得繼續走下去。憨人自有天助,傻人也有傻福,豆豆先生把這種人生哲理發揮、表現得淋漓盡致。

臨近千禧年,豆豆先生順應時代,從真人影集轉為動畫版本,吸納更年輕的觀眾。至於像我這樣青春不再的觀眾,只能在記憶與重播中回味那份單純的歡樂。即便飾演豆豆先生的羅溫·艾金森後來推出《凸搥特派員》(Johnny English)系列,笑點雖精準,卻始終少了那股原始、笨拙且真誠的味道。直到二〇二二年Netflix推出《人來蜂》(Man Vs Bee),才算重新捕捉到豆豆先生的精神內核,同時加入新的情境與元素。

近日,Netflix再推出續作《人來瘋:奇寶過招》(Man Vs Baby),全劇共四集,每集約半小時,總長度恰如一部電影。我想,這樣的分段安排本身就貼合當代觀眾的觀影習慣——大家未必有耐心或時間靜下心看完一部二小時的電影,更多時候是在吃飯、小休空檔,用手機隨意點開,不必費心思考,只看主角崔佛·賓利如何與寶寶過招、頻頻出糗。

故事講述豪華管家公司前員工崔佛,因與一隻蜜蜂鬧出不可收拾的意外而丟了工作,目前在偏遠小鎮的一所教會學校擔任校工。聖誕節將至,他滿心期待與分居的妻女團聚,卻發現她們決定自行出國度假;學校也在此時通知他遭到解雇。正當心情跌至谷底,他接獲前公司來電,請他短期管理倫敦市區的一棟豪宅,並承諾優渥報酬。離校前,他意外聽見嬰兒哭聲,卻無人認領。假期將至,無論校長還是福利機構人員都不願負責,他唯有帶著這名來歷不明的寶寶前往倫敦,在豪宅裡展開連串荒腔走板卻溫情四溢的「育嬰」冒險。

之所以說《人來瘋》系列延續了豆豆先生的幽默精神,是因為「人對抗非理性對象」的設定——前作是蜜蜂,這一回是寶寶——在《豆豆先生》中早有先例:公園野餐時與嗜甜的蜜蜂爭奪唯一的紙杯蛋糕,或倒車時誤把嬰兒車「拐走」,在遊樂園照顧孩子一整天。一開始,我亦以為編導只是重複老梗,向老觀眾販賣情懷,看下去才發現,他們確實嘗試在熟悉的框架中求新:對白明顯增加,角色擁有名字和背景,而非純粹的「符號人物」。戲中也不乏向《豆豆先生》致敬的巧思,如崔佛向警方與福利機構解釋經過時,因通訊不良,對方誤以為他姓「賓」(Bean),這幕讓我不禁嘴角上揚。

真正觸動我的,並非崔佛手忙腳亂照顧寶寶或管理豪宅的鬧劇,而是這期間遇見的那些陌生人:被迫搬遷的鄰居、蜷縮於公寓底層的夫婦、數度上門卻無功而返的福利局人員。起初,彼此之間充滿戒心與誤解,尤其他們對崔佛的懷疑;但在他的笨拙善意與毫無算計的付出下,這些人逐漸放下防備,最終更聚在一起歡度佳節。這種走向,延續了豆豆先生一貫的核心價值:不必精明世故,凡事心向善良,懂得知足,即便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總會遇見屬於自己的小確幸。

總括而言,《人來瘋:奇寶過招》並非偉大鉅作,沒有複雜的人性拷問,也不見高潮迭起的劇情反轉;它就只是一部平實、溫馨的小品喜劇,讓人在笑聲中感到輕松暖意。這,正是這部劇的最大價值。



2025年12月10日 星期三

歡迎各路殺手來開房——《刺客旅館》

把時間拉回到二〇二三年,《捍衛任務4》(John Wick: Chapter 4)為影迷再度擴展這系列漫無邊際的殺手江湖的同年,還有一部前傳影集悄然上架串流——低調到我直至今日才觀賞——它是《刺客旅館》(The Continental)。

與其說這部影集是約翰·維克前傳,不如說它講述的是《捍衛任務》世界觀裡極具魅力卻始終神秘的角色,也就是紐約大陸酒店經營人溫斯頓的年輕歲月更為貼切。全劇共三集,每集約六十、七十分鐘,講述原本不涉江湖事,遠在英國生活的溫斯頓,因哥哥法蘭基在紐約惹上麻煩,被時任大陸酒店掌權者柯馬克派人從英國抓回紐約,逼問其兄長下落。身陷無妄之災的溫斯頓,就此踏入陌生且危險的殺手世界,並在命運之神操弄下,反手一舉奪下大陸酒店經營權。

我不禁好奇,《捍衛任務》既是現象級IP,理應不管電影還是影集,應該都會掀起一番討論——你看今年上映的衍生電影《復仇芭蕾》(Ballerina),以及未上映的紀錄片《Wick is Pain》,社媒上都有不少宣傳及話題。唯獨《刺客旅館》,罕見地悄然無聲,我亦不知道它當年何時上線,神秘程度簡直像極戲裡的「龍門客棧」。

你說它不好看,才缺乏討論?我倒覺得見仁見智。了解《捍衛任務》系列的觀眾都知曉:它不是靠嚴謹劇本,而是靠風格、靠動作、靠那「江湖味」吸引人。《刺客旅館》在這點上沒失手,甚至有幾段表現得相當亮眼。

首集序幕,就是法蘭基無視「酒店內停戰」規定,在大陸酒店內大開殺戒的長鏡頭,節奏淩厲、暴力滿滿、先聲奪人,直接把觀眾拉入熟悉的維克宇宙。最終集,溫斯頓為報弒兄之仇,率領一群視死如歸的隊友智闖酒店,以寡敵眾。雖然這一場戲因角色分線多、剪輯較散,不如首集長鏡頭那般驚艷,但情緒堆疊依然到位,看完仍會心頭微顫。

倒是中間的第二集,節奏相對較緩,主要鋪陳溫斯頓一方即將參與決戰的角色,介紹每個人的背景、個性、能力,以及彼此之間的關係。文戲偏多,要是一時不專心,就會錯過細節;但錯過也不影響觀影,因為觀眾真正期待的,是像《絕地7騎士》(The Magnificent Seven)那種「陌生人因共同目標短暫結盟」的江湖情誼——不是family,而是你我素昧平生,卻能在刀光劍影裡將背後交託彼此的義氣。

這群人當中,最為觀眾熟悉的,無疑就是溫斯頓與未來的酒店大堂經理沙隆。影集中,沙隆原為柯馬克的私人助理,因種種因由,最終背叛舊主,投靠溫斯頓。兩人之間的情誼未被刻意強化,僅透過對話與關鍵抉擇自然發展。沙隆的選擇沒有強烈的事前鋪陳,卻不顯突兀,讓人對日後二人在電影本傳中的情誼及默契,有更深層的了解。

影集最大咖梅爾·吉勃遜飾演的反派柯馬克,是權勢滔天的大陸酒店掌權者,樹敵眾多,卻藉著酒店庇護,過著貴族般的奢華生活。就算有人嘗試闖入酒店刺殺,他也能立刻調用住客刺客反殺回去。在如此主場優勢下,溫斯頓要復仇,可謂難如登天,正因如此,整個影集的張力也才成立——明知他會是最後贏家,仍會替他捏把冷汗,也好奇他如何逆轉局勢。

另一組極具存在感的反派,當屬「糖果屋雙胞胎」。這對外形詭異且戰力驚人的兄妹,令人不適又難忘。影集後段他們分頭與各自的宿敵對決,動作設計快狠爽利,暴力十足。老實說,看完三集之後,腦海最揮之不去的,是他們那雙令人爬滿雞皮疙瘩的瞪人眼神。

《捍衛任務》宇宙無論是本傳、衍生作還是這部《刺客旅館》,其核心始終圍繞著「復仇」。復仇是永不過時的母題,嵌入人類基因裡,人人都能理解箇中的憤怒、悲傷與決絕,因此特別吸引人。也因為復仇題材太普遍,要在眾多同類作品中脫穎而出,絕不容易。《捍衛任務》之所以能殺出重圍,除了動作風格鮮明,更關鍵的,是那套恢宏、嚴謹又帶點奇幻色彩的殺手世界觀,像大陸酒店的條規、金幣體系、遍佈全球的刺客生態等等。這系列能持續受落,就是基於這種秩序與混亂並存的江湖魅力。

總括而言,《刺客旅館》不是《捍衛任務》系列的巔峰之作(欲超越基努·李維坐鎮的本傳,談何容易?),也非必看不可;但它保留了獨有的江湖風格、殺手世界的魅力,也補足了一些早期世界觀的空隙。如果你想延伸體驗一九七〇、八〇年代復古的紐約殺手宇宙,或想了解溫斯頓和沙隆之間那份往後長達數十年的情誼,這部影集,可以一看。



2025年11月20日 星期四

孤勇,不如結伴——《終極戰士》新三部曲

一九八七年,阿諾·施瓦辛格主演的《終極戰士》(Predator)橫空出世,成了日後近四十年屹立不搖的經典科幻IP。這群以「成為最強者」為信條的外星獵手,電影作品數量不多,卻在漫畫界大受歡迎。縱然與《異形》(Alien)跨領域合作曾引起轟動,但在我心中,真正的經典,依舊是阿諾那部開山鼻祖,還有二〇一〇年的《終極戰士團》(Predators)。

沉寂了一段時日,直到二〇二二年,《終極戰士:獸獵者》(Prey)再次點燃我的熱血。故事時間設定在十八世紀的北美大草原,主角納魯是科曼奇印第安族的女獵手。外星戰士「空降」至此進行「成人禮」,把部落視為狩獵場,眾勇士接連慘死。納魯在一次次死裡逃生中,看清敵人弱點,策劃反擊,以智取勝。看完戲我覺得:這經典IP終於再次活過來了。

《終極戰士:獸獵者》

今年,《獸獵者》導演丹·崔克坦伯格更連續端出兩部續作:串流平台動畫《終極戰士:時空獵襲者》(Predator: Killer of Killers),以及目前在院線上映的《終極戰士:殺戮星球》(Predator: Badlands)。這三部合起來,形成一條清晰的精神主線。

《時空獵襲者》很有趣:三位來自不同時空及地域的人類——維京女戰士厄莎、日本浪人鐮上憲次、美國空軍托雷斯——都曾是單挑外星戰士的獵物,也都靠能力及運氣倖存下來,於是「受邀」去最終擂台挑戰終極大BOSS。首部《獸獵者》是人類單挑;第二部則開始帶出合作迎戰的訊息。

動畫《終極戰士:時空獵襲者》

我最喜歡的,是第三部《殺戮星球》。這集首次將主角從人類轉向終極戰士本身,講述德克因天生基因不符族群標準,被視為該淘汰(殺掉)的劣品,兄長為了保護他而犧牲,臨死前把他送上荒涼星球試煉。德克遇見「半身人」提亞,還有一隻類似猴子的奇異生物,一開始大家嫌棄彼此、相互利用,但經歷過一次次的險境以後,他們開始學會信任、互補、犧牲,最後靠團隊精神,克服不可能的難關及挑戰。

我起先是為了動作、血腥、爽快感入場觀看,沒想到在《殺戮星球》裡看到最觸動人心的訊息:團隊合作。這支雜牌軍共業夥伴,尤其德克從原本各自為戰,後來學會了彼此撐持。放到現實,無論工作、創業、生活、家庭、友情,人們常以為一個人夠強就能贏。但更多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彼此互補,相信團隊作戰比單打獨鬥更有未來。

德克在荒涼星球上結識只有上半身的提亞

對我而言,《終極戰士》三部曲不再只是「掠食者vs獵物」的爽片,而是用不同時代與角色身份,悄然無形地帶出一個訊息:人可以靠勇武生存下來,但靠信任與夥伴,才能提升贏下真正勝利的機率。若放在一起看,三部曲的進化軌跡也十分清晰:第一部是孤身求生,第二部出現互相協作,第三部則明確告訴我們——真正的強,是互補、信任、彼此託付。

這是我看完電影後,最想帶回現實繼續實踐的價值。



2025年11月8日 星期六

當執行正義需要計算代價

台灣電影《96分鐘》以一場炸彈攻擊案掀開序幕,拆彈專家宋康任(林柏宏飾)因此事件退出前線。三年後,他跟同為刑警的妻子黃欣(宋蕓樺飾)搭乘台北直達高雄的高鐵,接到前上司李傑(李李仁飾)發來警訊——列車上有炸彈!宋康任必須在列車疾駛的96分鐘內,找出並拆除炸彈,挽救整個列車上乘客的性命。

96分鐘》是台灣首部以高鐵為主舞台的動作驚悚片,在劇本打磨上足見用心。編導利用封閉空間與時間壓迫的雙重限制,營造出懸疑張力。高速行駛的列車既是現代社會高效率的象征,也譬喻了群眾無法逃脫的困境——所有人都在時間軌道上前行。戲裡多位角色都背負各自的秘密及創傷:有者為三年前的案件心懷虧欠,有人對制度失去信心。編導透過他們的交織,展現人性在極端壓力下的複雜面貌,令主角形象更立體。

我欣賞的是,影片提出的倫理命題——「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抉擇:是以犧牲少數拯救多數,還是堅守個體的不可侵犯?宋康任因當年做出「理性」判斷,良心倍受折磨,前上司李傑卻堅信「必須有人作出痛苦決定」才稱得上專業。兩種信念的碰撞,揭示了人性的灰色地帶,也讓觀眾思考:正義究竟能否量化?若生命必須以數字計算,誰又有資格成為劊子手,去按下那顆決定他人命運的按鈕?

此外,導演設置「whodunit」的懸念,讓策動一切的幕後犯人也身處列車之中,暗中操控全局。可惜的是,這部分的線索鋪陳不足,觀眾無法真正憑邏輯推理找出列車內的真兇是何人,更多只是等待劇情揭曉。影片後段揭示犯人如何利用人性弱點、操控他人執行計畫,我也嫌說服力不足。

最近看多了《名偵探柯南》劇場版,歹徒動輒制造足以摧毀整棟高樓大廈的爆炸,令我好奇爆破設定的合理性,以及原材料的來源。《96分鐘》炸彈的威力、製造過程、獲取方式都模糊略過,令我有點不是滋味。我知道這不是影片重心,只是個人觀影習慣使然。

最為可惜的,是結尾情緒上的處理。高潮過後本應快速收束,導演卻不讓觀眾自行體會,不斷補上解釋與情緒延伸,此舉無疑畫蛇添足,稀釋了原有的力度。若能將片長控制在96分鐘內,刪除冗贅且無意義的煽情和伏筆,讓觀眾在靜默中消化餘韻,我想效果反而更好。

無論如何,《96分鐘》仍是值得肯定的嘗試。它不完美,卻提出了道德與人性議題的探討,引爆人心深處那顆「是否值得拯救」的問號。人在現實高壓下,就似身處於被迫前進的軌道上,不停計算得失與代價,為生存作抉擇。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也許,根本沒有所謂正確的決定,唯有不欲後悔的選擇。



2025年10月21日 星期二

復仇,不會讓人回魂——《回魂計》

近年來,串流平台的崛起徹底改變了影視生態。觀眾從過去守在電視機前等待每日或每周更新的被動追劇者,搖身一變成了主動的「掌控者」——只需輕點播放鍵,便可一口氣看完整季劇集。如今,各國自製劇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全季上架的形式讓人隨時沉浸劇集世界,不再受播映時間或懸念折磨。

觀影習慣的改變,也逼迫創作者重新思考敘事的節奏與結構。劇情必須在前幾集即牢牢抓住觀眾注意力,角色塑造也需更立體、更複雜,觀眾才會願意陪他們走完整個故事歷程。

這種模式,某程度上也算是治癒了我過去被台灣偶像劇那種歹戲拖棚、浮誇演出而造成的心理陰影,二〇二三年看了改編自宮部美幸推理小說的《模仿犯》,雖不至驚艷,卻已看見台灣影集的進步;到了《回魂計》,更是讓我感受到久違的驚喜及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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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魂計》始於一宗綁架詐騙案。三個少女被綁到詐騙集團園區,一個被虐身亡,兩個倖存下來,但其中一人已成植物人。兩個母親慧君和趙靜悲痛欲絕,她們不再相信司法制度的公義,決定動用私刑,親手執行正義。

當她們通過一名神女的儀式讓已遭處死的兇手張士凱復活七日,那動機令我訝然——她們復活仇人,為的是讓他在短暫的七日(這七日是關鍵)生命中,飽受折磨、償還罪孽,然後,再死一回。

大多影視作品,復活往往象征希望、救贖——雖然大多沒迎來好結果——想挽回遺憾,想再次擁抱所愛;《回魂計》中的復活,是為了復仇、為了懲戒,為了兌現正義。這設定既殘酷且富含詩意,母性及暴力並存的張力,是整部劇最迷人之處。

前幾集,張士凱復活後被綑縛囚禁淩虐,以牙還牙的暴力確實大快人心。畢竟一個十惡不赦的冷血惡魔,理應承受地獄般的折磨。看著看著,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寒意——不是對其施於暴力的反感,而是「女人惹不得」的恐懼。尤其當母親失去孩子時,那種悲慟,會讓她化身為見人殺人見佛殺佛的強大復仇者。

是啊,你看失去女兒的趙靜,還有女兒重傷成植物人的慧君,為了買通層層關卡,截獲已接受死刑、尚未火化的張士凱屍身,即便傾家蕩產,亦在所不惜。尤其外表看似柔弱的慧君,為籌集費用,把負心的丈夫耍得團團轉,簡直嚇人。

你以為全劇九集的劇情,就只是兩位怒火中燒的母親如何淩虐大壞蛋,那就錯了。《回魂計》沒有止步於單純的私刑復仇,而是讓故事層層遞進,慢慢揭露隱蔽的真相。

編劇巧妙牽引出三位少女被囚於詐騙集團園區期間,到底經歷了什麽;她們與張士凱之間,看來並非單純的被害與加害者關係。隨著真相逐漸浮現,趙靜與慧君也從以牙還牙的肉體懲戒,轉向殺人誅心的精神報復,將目標擴展至張士凱家人,真正要他全家死透。

戲演至此,復仇已不只是母親的私人怨恨,而是升華為一場對體制及人性的控訴。詐騙綁架案背後牽連的利益與陰謀,讓正義與邪惡的界線愈加模糊。她們要懲罰的不只是兇手,而是整個縱容罪惡的社會結構。也因此,劇集在中段(第四、第五集)迎來了節奏最明快、張力最強的高潮。

若說趙靜和慧君代表「母愛至深、以仇為念」的兩極,那張士凱的母親悅心,則是另一個極端:她的母性被欲望與利益腐蝕殆盡。

悅心外表高雅,口口聲聲宣揚慈善,實則透過宗教團體暗中經營洗錢集團。她的人生信條並非「護子」,而是「護己」。兒子曾經獲得假釋,他一意孤行遠走國外,她竟狠心買兇滅口,只為鏟除這枚不再受自己掌控的炸彈。

這一設定讓劇中的母親主題有了對比——母性既是生命的起點,也能成為吞噬一切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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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回魂計》仍有幾處小瑕疵。

首先是時間線的處理。每集開頭,常在二〇一九年悲劇發生前後,及當下二〇二四年之間切換,卻缺乏明確的時間標示。剪輯的不流暢(還是過於流暢),常令我莫名所以,只能藉趙靜的髮型來確認到底是過去抑或現時。

其次是中後段兩位男性角色——牛郎Eason與店鋪鄰居阿龐——的戲份加重。Eason因愛慕慧君而參與復仇行動,這點情感邏輯能成立,但阿龐的設定則有些牽強突兀。編劇刻意安排他和張士凱過去有交集,讓我覺得過分巧合。最後幾集,阿龐的行動更顯示了他背後還有一股更大的勢力在操縱著。他看似是棋子,卻又不在最底層,仍能對那神秘勢力派來的打手下命令。

此外,有一幕張士凱妹妹張怡婷在酒店電梯前碰到三位受害少女的其中一位倖存者安琪的戲,後者對她透露了什麽,讓她知道自己陷入美男計,沒解釋;安琪跟詐騙集團有多大「交情」,是否純為受害者?一切也都沒說明白。

結尾時,阿龐背後的黑手劫走了慧君昏迷的女兒,我想,編劇這為第二季埋下的伏筆,可謂是給自己設下高要求,要編出具說服力又有張力的後續故事,絕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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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趙靜慧君如願復仇了嗎?不見得。她們耗費一大筆錢,雖曾折磨張士凱泄恨,但欲奪得他的錢財,仍以失敗告終,復仇最後只得了一場空。

以我愚見,這部劇沒有爽快的復仇,只有令人無奈的循環。雖然真相大白(也不見得多白,仍有許多未解謎團),罪人被懲處,但類似悲劇仍繼續上演,尤其在現實中層出不窮,司法的失能、媒體的冷漠、社會的健忘,使每一個「張士凱」不斷出現。

劇中「最令人痛苦的不是絕望,而是沒完沒了的希望。」此話值得省思——當人不斷嘗試改變,卻發現世界依舊黑暗,無盡的希望或只會令自己更苦悶。以此來看,《回魂計》是一則社會寓言,逼我們直視人性中最深層的絕望——正義無法到來,受害者又該如何自處?

復仇不會讓人回魂。活著的人,最需要回魂。

2025年10月13日 星期一

練膽神器過山車

最近透過Netflix每周看一部《名偵探柯南》劇場版,再度燃起對它的興致。我小學到中學追過它,直到上了大專,心思轉移才停下,心想等它完結再一次過看完,沒想這一等,就連載了三十多年未完結。我年已四十,不想再跟小鬼頭一集集破案,只希望看他和黑衣組織鬥智鬥勇的主線故事,於是買了一套《名偵探柯南vs黑衣組織》漫畫,打算一口氣翻完相關情節,省時省力。

故事的起點是工藤新一和毛利蘭在遊樂園約會時,碰上過山車殺人事件,因此「邂逅」了在車上的黑衣二人組,之後才有他們暗中交易被新一發現、新一被灌藥變成小孩的發展。令我爆笑的是,GinVodka早前坐過山車的原因,竟是為了觀察交易對象是否獨自赴約。

如今重看,我忍不住想:黑衣組織人手眾多,監視跟蹤埋伏樣樣行,為何偏挑這種方式確認目標?難不成這是組織的「練膽課程」,規定成員每天從早到晚坐三四十趟過山車,不暈不怕才有資格穿黑衣?

練膽方式人人不同,有人透過運動,有人透過冒險,有人靠自我催眠,黑衣組織若真靠過山車,也非全無道理,畢竟膽識是在一次次面對恐懼中錘煉出來的。古人云「初生之犢不畏虎」,牛犢敢面對猛虎,不是天生無懼,而是未曾經歷失敗;「壯士斷腕」「破釜沉舟」的膽魄,都是從困境裡逼出來的。

周星馳電影《回魂夜》也有相同的梗。主角Leon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堅信愛因斯坦說的「想像力比知識重要」,還因自小將遊樂園當自家後花園兼訓練場。過山車海盜船鬼屋一輪又一輪地玩,玩到麻木,膽子也練得生毛。後來那些荒謬搞笑的橋段如抓鬼用保鮮紙、打鬼用巧克力,看似胡鬧,實則都帶有「膽大心細」的底氣(以及科學論據)。

凡夫俗子練膽,不必像黑衣組織或Leon那般把遊樂園當軍訓基地——除非你有錢又有閒——日常中何嘗沒有需要壯膽的時候?首次面對眾人演講、初次告白、頂撞老板劈炮唔撈跳槽轉行、獨自旅行……這些讓人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的時刻,皆是「過山車」。膽量的養成,並非消除恐懼,而是跟恐懼共存。

「勇氣不是無懼,而是明明害怕,仍願意往前去」。害怕演講,就先從小人數範圍試起;怕獨自旅行,可先選臨近目的地。每次面對,都是一次「坐上過山車」的經驗。漸漸地你會發現,當初緊握欄桿、閉眼尖叫的自己,終究會迎來張開眼睛、舉起雙手大喊:再來一次!的那天。

練膽方法千百種,重點在於不斷面對。黑衣組織的過山車(我亂說而已)、Leon的遊樂園特訓,背後道理相通。不逼自己一次,就永遠原地停滯。

除了黑衣組織的GinVodka、《回魂夜》的Leon,還有一位對過山車無感的代表人物,相信你也認識——大名鼎鼎Mr Bean也!